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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入戏 ...

  •   程远不知道这些,他还在一心一意地扮演周明香。戏里从夏入秋、再从冬入夏,到了结尾、程远头一回跟刘导提出了不同意见。
      最后这场戏是周明香特务身份被揭穿自尽,导演组在到底是他自尽还是被徐晓添杀了上争论不休。刘璋跟谢总商量了一番,决定拍两个版本——搞不好国内能上呢?

      “周明香自尽会穿徐晓添的军装。”
      程远只在服装上提出了异议,原定是符合他身份的和服。
      “都要摊牌了,穿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众人看着安安静静开口讲话的瘦削身影,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程远还是周明香。

      “第一次见到徐晓添,对方就是一身军服。”
      也是周明香永恒的心动。

      “行。”
      刘璋拍板,
      “听周老板的。”

      周明香换上了徐晓添的军服,黄绿色衬衫、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但他就穿了件衬衫,露出两条白嫩嫩的长腿,上面还有些淤青未消、是对方走前留下的痕迹。正经衣服染了情爱欲色、就平添几分放荡,几步路被周老板走得摇曳生辉、留声机响起来、咿咿呀呀地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唱那曲《桃花扇》。
      他也跟着摇头晃脑、拉了把椅子在桌前坐下,长腿架上桌案,被穿窗而过的阳光照成玉色。
      【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莺颠燕狂,关甚兴亡?】

      他点燃了徐晓添留下的半截雪茄,夹在指尖抽了口、却没有烟圈儿吐出来。
      “满天涯烟草断人肠……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

      刘璋在他点烟的那一刻心里陡然一跳,想起来程远进片场前跟他说:“别喊卡”。
      程远还是头一回拍前出戏,刘导总觉得哪里不对。

      镜头里的周老板闭上眼睛晒太阳,两只脚交叠着跷在桌上、听到院儿里的动静、笑了笑。
      “添哥。”

      他睁眼就看到来人,是他喜欢的样子,只是换了蓝灰色的衬衫、像…… 早就改制的军服。
      对方似乎是被他这幅松散样迷了魂,又似乎是被他身上的衣服吓破了胆。秘密被揭穿之时人总是束手无策,站在门口好半天不动。他也不动,只笑、看着手里的烟一点点燃。

      “你们中国人的文字太复杂,很长时间我都学不好、听不懂。”
      他还是盯着那支烟,余光却捕捉到对方突然攥紧的手。
      笑得更开心了。
      “比如他们说什么,‘爱是付出,再付出’。我其实一直没懂。”

      长久的沉默,盛夏的午后总是闷热的、有数不清的聒噪的蝉鸣,也有……被阳光照得通透的绿叶,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阿香…… ”

      他转过头,和站在门边的男人对视。对方好像长高了一些,看起来比刚见面时还要沉稳高大,他在想对方站在队伍前发号施令的样子、一定是意气风发。
      他好像明白了《长生殿》的含义,于是也冲着对方扬起大大的笑容、比日光还晃眼。

      "但是现在我懂了……”
      他看着手里的雪茄,只剩一截余烬了、戏曲选段也快唱到尾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戎马消何日,乾坤剩此身;白头江上客,红泪自沾巾 。】
      “爱是付出,再付出。直到付出自己,付出爱。”

      “阿香!!!!”
      男人猛跑过来,却来不及阻止。片场有人惊叫,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刘导声线抖动,却沉稳地命令道:
      “跟紧,别丢。”

      周明香的烟头在锁骨下捻灭。焦肉的糊味扩散开,徐晓添双手颤抖着、却不敢碰他。只能徒劳地跪在他身侧、涕泗横流。
      周明香扔掉了烟蒂,脸上因疼痛看不到一丝血色、倾城容颜也惨败,是行将就木、无可挽回的衰相。
      “别哭,添哥。不要为了我哭。”

      他低头擦掉对方的泪眼,又轻轻笑起来。
      “你的军服被我弄坏了,抱歉。”
      “我赔你一件新的。印更多颗星星。”

      “添哥,再抱我一下吧。”
      手臂交缠时,徐晓添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枪响。

      “不!!!!”
      他惊慌失措地抱住对方瘫软的身体,血色从身后蔓延开、像从灵台盛放的玫瑰。
      “不要!阿香…… ”

      “添哥…… ”
      怀中人眸色涣散,声音因剧烈的痛苦而颤抖、却前所未有的温柔。他好像在看徐晓添,又好像透过那双眼睛在看更深处,看他的心底、他的灵魂。
      “我把我自己送给你,我的爱,我的一切。不要难过……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笑着离开,在知道对方已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他仿佛看到对方授星的样子,军服笔挺、一如初见。
      是自己变成的星星,为他加冕。

      【故国苦恋……歌罢剩空筵……吴头楚尾路三千。……雨翻云变。寒涛东卷…… 】
      【万事付空烟……剩有江声逐海天。】

      镜头摇到了窗外,盛夏蝉鸣、晴空绿叶金琐碎、衬出一室被恸哭盛满的哀寂。
      【唯剩江声逐海天。】

      刘导在三分钟后猛地回神喊卡,男演员还沉浸在情绪里出不来、直到红着眼的医疗组推开他七手八脚地围住程远时、他才反应过来刚刚的味道不是错觉。他贡献了迄今为止的最佳表演——不是演的,错愕和心痛都分外真实。

      “没事。”
      程远是最镇定的那个,由着医生扒开他衣服清洁消毒。旧日的烟卷比现在的粗,新伤能完全遮住旧疤,不会有人看出来的。就算日后被人看到…… 大家也只当这是他为事业献身的勋章。

      “你他妈疯了吧!”
      刘导第一次对程远粗口,要不是看见他脸色实在难看、手里的对讲机都恨不得砸下去。
      “老子喊你来拍戏没喊你不要命!!!”

      程远听着他骂了会儿、等医生盖好纱布才抬了抬另一只手,问:
      “你去倒带看看,效果怎么样?”
      还他妈用问怎么样?!好到不能再好了。

      “你他妈还有心思管效果!”
      “那当然。”
      程远的语气十分轻松,
      “我演的多好啊。”

      刘璋盯着他看了会儿,那人眼底还有红痕未消,额上的汗还黏着,脸色还是惨白……
      “疯球了你。跟他妈谢阑他妈的一个德行。”
      说着骂骂咧咧地走了,程远朝一旁的工作人员做了个鬼脸、等对方弄完去找导演组,对手演员也在那儿、还惊魂未定。

      “不好意思。”
      程远朝他抱拳,
      “一时兴起,吓到你了。”

      男二出道有几年了,属于有演技但没什么记忆点的老实孩子。闻言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确实吓到了。你还好吧?这也太拼了。不过确实演得很爽,感觉都不像在演…… ”
      程远摇摇头说没事,也跟着笑,又问还在看监控的导演:
      “接着拍?不是要拍另一版么?”

      “你他妈…… ”
      刘导暴怒转头,看他神情认真、瞬间如鲠在喉。
      “你认真的?”

      “嗯。”
      程远点点头,
      “大家没意见我就没意见。况且我现在这个样子…… 有buff加持,上镜效果更好。”
      ……
      刘璋边骂边指挥众人复景调机器,程远去换衣服、被刘璋抓着再三保证不能再拿自己开玩笑。

      “放心吧,我用阑哥名义发誓。”
      他信誓旦旦,想、你求我也不来了,真他妈疼,还好只有一个。

      第二遍也很出彩,换上和服的周明香有种说不出的妖冶、配上苍白的面色又平添几分脆弱。他笔直地跪坐在床上,在爱人朝自己举起枪时闭眼。

      “添哥…… ”
      他倒在血泊里,看着男人颤抖的指尖、笑地温柔,说:
      “你们中国人的文字太复杂,很长时间我都学不好、听不懂。”
      “但现在我懂了。”
      “爱是付出、再付出。直到付出自己,付出爱。”

      “卡。”
      镜头停在男人失控掉落的枪支上。刘璋头一回在心里夸谢阑聪明,反正这俩结局他都挺喜欢的、确实分不出高低。
      “辛苦了大家,收工收工。”

      理论上程远今天拍完就杀青,但明天就剩一场对手演员的最终戏了、他乐得给人递个情绪。男二也很给力——主要是周明香昨天的跳脱举动让人余悸未消。

      山河破碎、但家国仍在。年轻的军官在万人空巷的喧嚣里授星加冕,又在酒会行至最酣处离场、去拜一座没有碑的坟。坟包也没有,只有一棵还没长成的玉兰。
      后来玉兰长成了、在每个春日盛放,军官逐渐苍老佝偻、却还是年年前来、赴一场只有自己的约。

      风雨飘摇之中,命不由己。既以身许国,便不能肖想儿女私情。
      但如果对方身殒骨销都换不来三尺黄泉的安宁的话,他陪一场苟活人间的白雪满头也算不得什么难过。
      “爱是付出,再付出。直到付出自己,付出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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