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尺危楼》没有尾巴的皮卡丘

91、烂泥

　　程远是在午休时接到大明星的电话的。他强行逼自己集中精力处理工作一上午、总算是没让人看出半点儿异象，甚至还有同事拿影帝最新的八卦跟他分享，调侃还好合作结束了、不然就凭网友掘地三尺的本事、远哥搞不好跟着遭殃。
　　远哥笑着打哈哈，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吓了一跳——我倒宁愿是我在风暴中心陪他，而不是……那个上赶着倒贴的女明星。

　　虽然不确定对方，但自己是百分百的“上赶着倒贴”。
　　程远只觉得心力交瘁，格外煎熬。

　　“阑哥？”
　　谢阑听到他的声音就先叹了口气，问：
　　“Amber，我其实一直不愿意追问、我觉得是你们的私事。但我现在非常想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远没说话。
　　什么关系呢？他也不知道。
　　自己像对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应召女郎、还不用付费那种。床伴都算不上，床伴起码是平等相互的共识需求，他唯司天主义至上，对方心情好的时候会把他当情人逗，心情不好了他和paradise的奴隶没有任何区别。

　　这到底算什么关系？程远想，你不该问我，你该去问他。
　　哦，他可能会说没什么关系。

　　“Amber，我昨天拿到了一张相机内存卡。”
　　谢阑的语气格外严肃，他把昨晚的事大概讲了遍、对面陷入长久的沉默、好半天程远才开口、声音十分干涩。
　　“对不起，阑哥。给你添麻烦了。”
　　谢阑又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怪你，Amber，我也不觉得帮朋友是麻烦，你当初帮我觉得麻烦了吗？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帮你…… ”
　　程远觉得大明星今天叹的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包括栗总不在的时候。

　　“你爱他吗？”
　　谢阑又问，程远同样无法回答。
　　他想说爱，可是是哪种爱？他可以大言不惭地对着司天说我是你狂热粉丝，以此为由头做尽所有不堪的举动。但他无法对着自己的朋友剖白说他真的爱对方，他想起来自己看到那些绯闻热搜时的反应、想起那束花、想起这个那个纠缠不清的女演员、还有今天……

　　爱是…… 嫉妒和占有，是想不顾一切宣告对方属于自己的疯狂，他现在知道了、可他哪儿来的资格？
　　他不敢说。

　　他后来明白爱和欲望不一样了，可没人告诉他爱和爱也不一样。也没人说过遮掩本能就已经如此痛苦，还谈什么对抗？
　　他不敢承认。

　　“不管你爱不爱他他爱不爱你，也不管你们是不是我以为的在一起。Amber，有几个你无法避免的问题。”
　　谢阑顿了下，又叹气。

　　“先说我认为的最好的情况，Amber，如果你们对彼此毫无感情只是□□关系、现在是最好的分开机会。漂亮的躯体到处都是，你可能会不习惯一段时间、但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说着自己都笑，程远看不到他摇头、能听出来他的无奈。
　　“可惜，连我都看得出来你不是。”

　　“那你就会过的很辛苦，Amber。”
　　他接着说。
　　“放下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否有回应不谈，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其实就是真心。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真的恶毒，真的想算计你，真的盼不得你好，真的脏到没有下限……圈外人以为大家都在玩虚与委蛇那套，但其实根本没有人粉饰太平、纯属粉丝脑补太过。程远，一厢情愿的感情能支撑多久？”

　　他停了下，倒不是在等对方的回复。
　　“媒体知道了会怎么写？粉丝知道了会怎么骂你？还有对家，黑子，无聊得没事干的路人。都会朝你涌过来，你记得去年的我吗？Amber，相信我、你只会更惨。不是在吓你，你本身不算这个圈子你明白吗？你离他们更近，人性的恶毒在娱乐圈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会毫无顾忌地扒开你的每寸筋骨，你的朋友。家庭，事业，你的一切，试图证明你是个烂人、摧毁你、击垮你、让你烂在泥里，和他们一样才心满意足。你知道的，烂泥从不怕自己是烂泥，只怕烂泥里真的飞出去凤凰。”

　　“好，就算这些你都不在乎。你们也瞒得很好。但你真的能接受吗？成为他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看他跟别人拉扯不清，他和林彤周姜雪的绯闻你都看到了吧？什么感觉？他的女友粉比我还多，你不知道粉丝会有多疯狂……你真的能做到毫不在乎吗？”

　　“Amber，我不是想伤害你，但…… 即使是你以为的最好的情况，你们互相喜欢，相爱。Amber，你们都无法公开。”

　　“这不是咖位地位的问题，他演过那位，你知道的，剧集还在周年作为优秀影片给来华的代表们看过了。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性向能不能被接受的问题了，你明白吗？就算是我或者栗总，甚至老爷子亲自出面都解决不了。除非他彻底放弃演艺事业并从荧幕上永远消失。就算他愿意， Amber，你舍得吗？”

　　“所以，Amber，还是那个问题。你爱他吗？有多爱？如果没有到非他不可的程度…… 你知道，”
　　大明星笑得牵强，
　　“我都会劝你放弃。会太辛苦，比你能预见的还要辛苦，比你…… 放弃他都要辛苦。”

　　……
　　“阑哥。”
　　程远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好像是从身体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生硬得不像话。
　　“我是不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啊？”

　　他的手无意识地划动着一条条微博消息，那些文字每一个他都认识、可看进眼里分辨不出来半点儿意思。他只觉得苦，苦到了极致、辨不出任何味道。
　　他喃喃地说着，像是跟谢阑又像是对自己。

　　“一开始我也没想到真的能离他这么近。”
　　“可能人都是贪心的吧，得寸进尺、拥有了就舍不得放下。”
　　“我以为我自己挺好的了，我感觉……我努力了好多好多年，好像能走到他身边了。”
　　“我们现在……好像也很好。”

　　“但其实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受伤的时候我只能待在屋子里，连去医院看他都做不到。他被人骂我只能开小号骂回去，都不敢用大号实名吐槽。他拍戏，获奖，跟人传绯闻，被人抹黑成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作为粉丝，我替他开心，生气，心疼，都有，都正常。我做不了别的，我只能这样陪着自己的感情。可是…… ”

　　“可是阑哥…… 是我自不量力吗？我会想为什么不是我呢？我为什么不可以？我明明……我明明愿意的。”
　　“抹黑也好，骂也罢。我其实无所谓。说出来还很抱歉，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但其实昨天…… ”
　　谢阑听到程远的笑声，太钝重，听起来像哭。

　　“昨天我在想就算失去这些都无所谓。我根本不在乎。”
　　“很可笑是不是？明明什么都没有。我还是自不量力，想和他站在一起，陪他经历风雨，陪他看风景。淋湿了晒伤了也无所谓，只要能陪着他，我都行……”

　　真是痴心妄想啊，程远。
　　口口声声骗了自己好久，还是骗不过去了。
　　明明是最难堪的时候，明明现在一切都一塌糊涂。却前所未有地想和他站在一起，想追他、不是以粉丝的身份，是平等的个体、想和他在一起。

　　原来星星不是一直明亮的，会有他在地上看不到的暗面。
　　想碰到它，摘下它，占有它，保护它。
　　都是因为……
　　爱它。

　　谢阑在挂电话之前告知他了一个好消息，热度下去了、这场风波最终极有可能以司周CP粉狂喜收场。
　　“不管怎么样，杀青是个好消息，等到下个月邵氏的事情爆出来，应该就彻底没事了。网友的记忆持续不了一礼拜，你不用太担心。至于你们的事……Amber，我只能祝你好运。”
　　程远跟谢阑说谢谢。

　　他登录许久没营业的营销号，东拼西凑也发了类似文案灭火。影帝的电话在他按下最后一个发送键时打来，问他在哪儿。
　　“公司。你是明天杀青吗？”
　　影帝嗯了声，思忖着如何说出接下来的话。毕竟自己现在是行走的摄像头，程远如果……

　　“我回家了，你放心。昨天……就没去。”
　　他闻言无声地笑了笑，程总还是这么聪慧，一如既往的、合他的心意，无论在不在床上。

　　“现在的热搜……是……你安排的吗？”
　　程远问，是说他和周姜雪的。他想起来刚刚的谈话，女演员不打招呼就替他灭火的行为影帝并不感激、让她直接提条件，对方也没客气、要他配合炒cp到自己新剧开播。这要求有点儿趁人之危，但是眼下伤害最小的手段。在她发博前的扒皮贴司天看到了，程远的名字赫然在列……剧组搭档炒cp赚热度是剧集宣发的常见操作，两权相害取其轻，影帝点点头，强调只到剧集结束，且己方不会做任何配合、只是不会否认。

　　“这就够了。”
　　女演员翩然离去，眼里的野心十分坦诚。
　　“我对影帝的真心交情什么其实都没有兴趣，司天老师。我只想要热度而已，谢谢。”

　　“嗯。”
　　他回过神来承认道，不知为何又补了句：
　　“后面还有。”

　　“好…… ”
　　程远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正常，影帝看不到他抓烂的本子、也看不到他悄无声息的眼泪。
　　“那你早点休息，杀青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