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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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选了那条最出名的朝圣之路，从塞维利亚开始、一路向北。这条路的另一个名字时白银之路，程远问路人为什么？路人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Sevilla？程远恍然大笑，也不像只在笑自己的蠢问题。
儒家和西式教育总在追寻为什么？从何而来？根源何处？他身受荼毒，不能免俗。琢磨了一路自己，伊比利亚半岛瑰丽壮阔的山水在他眼里是一堆烂石枯水、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过去、逼长大了的程远一遍遍跟过去的自己对视，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
是什么造就了他的性格？痛苦，执着，和放不下？
如果找到一切的起源，毁掉它、是不是就能真的放下？
路过城镇时也会在咖啡厅或者酒吧逗留，听旁人聊起电影节的八卦、说那个刚出道就宣布退圈的新影帝留下的作品实在惊艳，同伴对对方的惋惜不屑一顾、说只是商业炒作罢了、过段时间就又回来了。
程远面无表情地听完，在结账时顺便帮他们买单。服务员问他要不要留什么话，他摇摇头、说只是觉得有缘。
刘导电话打来时他离圣地亚哥还有一周的路程，他在走前给谢阑和对方留了一个私人号码、一个多月居然都没响过。
“国内过审了，首映在北大，你能来吗？就这一场。”
他问什么时候，对方说以他为准。他便报了十天后，刘璋说没问题、具体确定了跟他说。程远真心实意道歉，说“麻烦您了”。
对面叹了口气，说出来那天晚上忍住的话。
“我以前想错了。那天我有点儿急，说了些重话，你别过心。”
他说，想起颁奖礼那晚，他从影四十多年，头一次见有人走上那个位置没有激动、没有兴奋、连情绪波动和本能的紧张都没有，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空得落寞。
“你确实不适合这个圈子，你比他们俩都要不开心。”
“去做点儿让你开心的吧，小远、人要学会糊涂，糊涂才能开心。”
程远其实挺开心的，他运气好、赶在Semana Santa里走完全程，看到了最热闹虔诚的圣地亚哥。他置身于喧嚣的人群之中，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开怀大笑，接受陌生旅客递来的啤酒，慈爱的修女向他伸手赐福，他微微弯下腰、让棕榈叶抚过自己的的头顶，错过了视线最远端的那抹黑色。
但其实就算他站直身体也不一定看得到。人太多了，万人空巷。他们置身于同样的洪流之中，却终究南辕北辙。
他来的太晚，对方正要返程。
开机后持续震动半小时的手机拉程总回到了人间。他突然意识到暴露在镜头下最明显的痛苦是——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叫保洁了。
空置大半年的家有种说不出的萧索，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打扫卫生。好在这个时节的北京已经回暖，厚重的冬衣棉被悉数扔进压缩袋不管就行。期间看完了张女士发来的长篇大论，夹杂几篇关于他的报道——提炼一下，核心就是认为他太草率，不该这么急宣步退圈。明明都到了这个位置，为什么又要放弃？话里话外怪他这么大的事不跟自己商量。
他猜他妈只是不习惯只过了五分钟“影帝妈妈”的瘾。
栗总最近在北京管Galactic，程远心有愧疚、花了几天做了个复盘和规划发过去，对方约他吃饭、地点是石景山的一家餐厅，他和大明星一起、全程只聊了程远度假的事。
“明天下午我们也去，别担心。”
谢阑说，他之前反复确认过程远的意思、对刘璋不问自己先给对方打电话的行为嗤之以鼻。程远点点头，反过来宽慰他：
“刘导是想给我一个给国内观众解释的机会，我知道的，阑哥、谢谢你们。”
或许是高知分子特有的教养，观众比他想象的还要克制。他跟团队就坐在第一排，除了入场时一点小小的骚动外、大家都沉浸在电影本身中。
这是程远第一次看自己的电影，看到戏服和旗袍扮相时还有点儿不好意思、观众喧哗起来、刘导也拉着他打趣，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马上能给你编出十几个理由圆回来”。
程远只笑不说话，沉默到了剧终。
国内的版本是徐晓添开的枪，刘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递过来一个U盘，说是另外一版。
其实翻个墙肯定就看到了，但他还是收下、装进口袋里。
主持人介绍到程远时现场反应空前热烈，他只是安静地笑笑、说上次在境外、太匆忙，应该也和自家人体面告别。有绷不住的粉丝大喊不要，现场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好在主持人身经百战，圆得很快，说爱一个人就要尊重他的意愿、我们应该祝福程远，也珍惜今天的机会、好好跟他聊聊心里话。
映后会持续了很久，不出意料地基本都是冲他而来、问他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星星是谁，为什么要出演又为什么退圈，可不可以不走。
有的言辞激烈，有的情绪激动，他悉数收下、一一温柔解答。
“星星是谁，抱歉、这是我的隐私。”
“那首诗……现场解释的已经很清楚了,包括为什么接又为什么走.没必要浪费时间重复。”
他笑得很真诚。
“谢谢大家，我确实感受到了很多很多爱意，也很珍惜。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也确实不适应镜头，别看我现在站在这儿、其实挺煎熬的。所以…… 谢谢，但必须告别。”
众人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程远请工作人员给在哭的影迷递纸、就听到主持人说“最后一个问题”。戴眼镜儿的男孩子站起来时程远在心里松了口气，想对方总不能也哭着求他别退圈吧？那也太诡异了点儿。
男生读金融哲学双学位，提的问题也格外犀利、直言自己看过另一个版本的结尾，认为无论是艺术性还是叙事性另一版都更胜一筹。
“我想听听程先生作为你个人的看法。以及，最终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为了迎合国内的必然选择吗？”
程远递了个眼神安抚神色微动的主持人，接过话筒、轻声问：
“你看完了两个版本对吗？”
男孩儿点头，程远又问：
“你为什么认为是不一样的呢？”
这次程远没给对方回答的时间，接着说：
“其实我觉得是一样的。”
他笑得很温柔，但可能剧场灯光不好、有一道阴影落在他脸上，看起来有些苦。
“你们觉得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一个看起来像是周明香自己的选择、另一个看起来是被迫的。但其实不是。”
他看着男孩儿，说的很坚定：
“这同样可以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艺术表达有没有受到现实约束……我不是发行方、并不清楚。但我清楚周明香的想法。”
“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吗？「爱是付出，再付出。直到付出自己，再付出爱。」”
“是不是他开的枪都不重要，因为他早就做出了选择。”
“他心甘情愿。”
男孩儿带头叫好，难掩神色的激动。雷鸣般的掌声中主持人宣部活动结束，又被一个破音的女高音拦下、程远抬手示意、对方得到话筒，说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想问下远哥，如果你知道走向和结局，见到故事开始之前的周明香、你会对他说什么？劝他放弃吗？”
这可能是全场程远思考最久的问题，足足一分钟、盯着后方的大门沉默不语。主持人试图救场时他才开口、先道歉：
“抱歉，我刚刚…… 确实在想周老板。”
“不会劝他放弃。可能…… 会告诉他很辛苦，也很痛苦。但也有一些甜，我会祝福他。但就像我的祝福不会对结局有任何影响一样，周老板也不会因为痛苦放弃那些幸福。”
“对于有的人来说，人生可能就是只活一些瞬间。”
他在众人的喝彩声中离场。粉丝们后知后觉，和旁观的网友们拼凑出了另一个故事。
【我艹…… 我好怜爱他啊啊啊啊啊】
【爱而不得现实版，怎么感觉远哥比香香还惨啊啊啊啊啊】
【实不相瞒我之前以为他是装的…… 】
【呜呜呜呜守护全世界最好的香香！！！！】
【激流勇退、什么绝代风流。我觉得远帝比周老板还有戏剧张力】
【每日一问，Galactic到底还招不招人？】
【他说的到底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程远全不顾旁人怎么想，和剧组吃了个饭就走、席间少不了和场地方的寒暄客套，好在程总签文件签惯了、签名也不算太生疏。饭后谢阑问要不要送他？他拒绝了，说溜达去颐和园看看。
车开了十分钟，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去颐和园。
他其实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车是栗总新送的，对他辛勤工作的奖励。他笑，心里想原来休假也算辛勤工作。不过他原先的车型车牌早被各种“熟人同事朋友合作方”扒了个遍，不开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混在人群中参与了一把晚高峰、十米路走了半小时，他看到有人摇下车窗、露出影帝曾经戴过的手表。
他摸出新买的烟点燃，笑自己脑子有病、遇到件黑色外套就联想成那个人、明明是十米内能撞六次衫的基本款。
求而不得就会生臆症。
他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抽疯，所以当车子停在Paradise门口时程远也只犹豫了一秒。
确实该找一些代餐。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