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辰星9号 ...
-
没亮灯的警车在黑夜中乘风而来，精准地停在巷子口，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车，大步流星，直奔那名从头裹到脚的男人。
他穿着朴素的夹克外套，风尘仆仆，不动声色把林星淮边上的人观察了个遍，嗓子有些粗犷，问：“私生又跟车了？”
林星淮以他、凌辰为一队，和两小姑娘为界划了一道线，翘起大拇指往巷子一指，从口罩中翁声道：“咱这是见义勇为，交给你了。”
“臭小子，我私人电话打习惯了是吧。”
男人拿着蓝色塑封笔记本在林星淮的鸭舌帽上一敲，帽檐下压，全然遮住林星淮的眼睛。
林星淮两手插兜，就这么仰起头，半眯着眼睛扫视他，两指并拢在太阳穴往外一滑，说：“警察叔叔辛苦了。”
然后倒退两步，利落地转身离开，凌辰和两位小姑娘纷纷跟上脚步。
警官手疾眼快拦住两位女孩的去路，说：“要接受询问的，再跟也要去局里喝口茶了哦。”
他身形高大，挡了两人大半视线。
她们只好眼巴巴踮起脚望着林星淮的背影，直至两人消失在尽头。
其中一位站稳脚跟后，问道：“大叔，刚那就是林星淮吧。”
警官抬起笔记本轻轻敲在她额头：“我看魂不是吓飞的而是被勾走的，现在重点是说说躺那的四个是怎么回事。”
……
几近十一点，夜色愈加浓重，两道身影在宽阔的人行道投下两条相接的阴影。
凌辰甩了甩右臂，恢复些许知觉。
他问道：“刚刚那警察经常帮你处理事情？”
“前几年来往次数多，就混熟了。”林星淮缓缓打了个哈欠，眼里蓄出潮湿，“这会儿学校都关了吧。”
“改天。”凌辰应和道，伸手将林星淮的鸭舌帽往上抬，露出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我送你回家吧，哥。”
“送？”林星淮顺势低头，脚步一顿，“你不回家吗？”
凌辰摇头：“不了，离学校有点远。”
“那住我另外的家，就这边上。”林星淮朝西南指了个方向，“环境隐蔽，上面三层全空着，总比学校宿舍舒服。”
凌辰抿了抿嘴唇，没立刻回答。
心脏被林星淮的话架在火炉，反复煎熬。
他很想和林星淮住一起，但并不是现在。
右臂肌肉胀痛，他背在身后偷偷反复捏拳，蕴积力气，尽量用平淡的语气来掩盖内心真实的想法，说：“不了，会很麻烦你。”
林星淮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声从鼻子里出来，重复了一遍：“麻烦？”
他那目光立刻黯淡下去，扬起声调：“也确实，麻烦到，连一个跨洋电话都觉得麻烦。这六年，过得挺舒服的吧？”
凌辰心脏一麻，生硬地点了个头。
然后反问：“你呢？”
“如你所见，运气不错。还是送你上飞机那天，在出站口被人抓着填的报名表。”
“那这六年，有那么多粉丝陪你。”凌辰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低沉，“挺好的。”
林星淮没有立即回复，睁着一双幽黑的眼睛看向街铺，才缓慢地拉长尾音，回道：“对——啊。”
有家拉面店的沸水炉不停翻滚着冒泡，水蒸气蹭蹭往上飘荡。
店里坐了一对情侣，虽然坐在同侧，但在男生夹过荷包蛋时，女生别扭地揽过自己那碗面，冷硬地拒绝男生的示好。
屋内还有位穿着一中校服的女孩，架了一副黑框眼镜，正津津有味边握着手机边大口呼着拉面。
林星淮倏地冒出来一个想法，也不知道想和谁证明什么。
他也确实打算这么做，问凌辰：“吃夜宵吗？面店。”
“好。”
说罢，凌辰伸手拉长把门，两条蓝紫色的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分外显眼。
凌辰自己抵住玻璃门，由林星淮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小排面加份大肠和牛肉。”林星淮点了个单，坐在了女孩的正对面，慢条斯理摘下帽子和口罩。
见凌辰直接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也没拿也没点，问道：“你不吃么？”
“不了。”凌辰抽出餐巾纸，仔仔细细将两人桌前的区域擦拭干净。
林星淮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嘴，不是很想从他嘴里再听见这两个字。
他眼皮一掀，如他所料，对面的小姑娘正偷偷举着手机，面上藏不住的兴奋。
眉梢微动，林星淮假装没有注意到女孩的动作，自顾自捡了根一次性筷子。
店主端过来满慢当当的一碗面，浇头给的尤为实在。
林星淮礼貌地问了句：“有小碗吗？”
“有的，给你拿。”
“还要两个勺子，谢谢。”
林星淮递给凌辰一双筷子，从大碗里捞出面条放入小碗，再夹了浇头，淋了几勺浓汤，“我也吃不了几口，你多吃点。”
凌辰没有再推脱，接过林星淮推过来的大碗面条。
他胃口确实也小。
不知不觉中，店铺的人多了起来。几乎都是年轻的小姑娘，也没点餐，只坐在一旁窃窃私语。
林星淮不动神色喝了两勺汤，咽下几片牛肉。
终于，推搡打闹间有位小姑娘被几个人推了出来，走到林星淮和凌辰桌边。
她笑容灿烂，手里拿着笔记本，怯生生问道：“能签个名吗？”
林星淮堆起笑容，回道：“好啊。”
店里顿时沸腾起来，纷纷开始上前要签名。
凌辰坐在外边，冷着一张脸，不熟的人就会觉得有些距离感。也正是因为这股莫名震慑力，朝两人涌过去的人怎么也没越过桌沿这条线。
面店里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拥挤，拿到签名的人也不离开，开始大胆地翻出手机对着林星淮录视频。
有一就有二，更多的人跟风拍摄，林星淮再次被手机相机掩埋。
他再也没捡起过筷子，一直笑着给她们签名。
直至他手里接过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英语书。
林星淮随意翻了几页，页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书写字迹。他打趣道：“这是想让我写题目呢，我给签哪好。”
“哥哥签哪都行。”
“哦。”林星淮兀自笑了下，签下最后一串名字，没再接过其他纸笔。
他手心摁在凌辰的右肩站了起来，踱步往外走，说：“别堵着老板做生意，我们都出去吧。”
他再次被簇拥着走出店面，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全然笑脸和粉丝说笑。
店里的人像是星体拖着的尾巴，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
面汤也早就冷了，表面浮着一层薄油，佐料依旧丰富地堆在一起。
凌辰看着一大一小的面碗，才明白林星淮说的吃不了几口，是什么意思。
他付了钱，隔着玻璃门望向人群中峻拔的身姿。
一旁的男老板操作着手机发了个抖音，问：“他是不是很有名啊？”
喉结滚动了一下，凌辰迟缓地点了个头。
打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那一团区域却格外火热，街对面不停地有人朝这边聚集，远远亮起了闪光灯。
人潮围着林星淮，不漏一丝空隙。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林星淮身边总是围着一帮人，他完全挤不进去。
他也不大记得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星淮”这三个字，等他把名字和脸对上的时候，林星淮已经成为了他哥。
但他怎么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见林星淮的场景。
高一开学那天，他以物理竞赛破格升学，从初中部提前跨入高中部。
他手里抱着新发下来的一叠书，准备回教室。
十七岁的林星淮赢了场篮球赛，众心捧月般被围在中间。
白绿色相间的夏装校服外套了件深蓝色的无袖球衣，篮球夹在臂弯和腰间，他的另一只手插兜里，一路被捧着回教学楼。
男生团在一起嬉笑，女生趴在围栏观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少爷出街巡游，好不热闹。
他从小就是大众的焦点，所以林星淮成为大明星，凌辰一点也不惊讶。
只不过，这会儿他的笑意好似只留在表面，满是应和，没以前那般肆意。
出租车跟着人潮停在街道两侧，不断有人从车上下来，这条街反常地喧闹。
但凌辰只是安静地站在店面门口，独立于热闹圈外，视线再次掠过人群，和林星淮遥遥相望。
希望落空，林星淮眼底划过难以察觉的倦意，对大众说道：“我回家了，很晚了，大家也赶紧回去吧。”
将凌辰也归入“大家”的行列。
因为他没有动，也没有懂。
这六年来，林星淮本想过，有一天能接到凌辰的电话，谈论近况。或是有一天，在一众围着他的粉丝中，忽然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接过他献过来的花。
但真实的情况是，他站在领奖台上发表感言。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感谢的亲人、真正陪伴他渡过难熬岁月的那个人，早已没入人海，也早就和他划清了界线。
人影幢幢，所有的心思被冷风抚平，林星淮情绪回落，将脖颈窝进卫衣，语调如机场那日懒散淡然：“走吧。”
出租车疾驰而出，闯出喧闹，驶入冷清的街道。
司机正播着哪路不知名的情感电台，主持人煮了一大碗鸡汤，安慰着被男人骗钱又骗心的小姑娘。
“可是我因为那狗男人离家三年，和爸妈大吵了一架，很久没回去了。”
“没关系的。”低沉的嗓音铿锵有力，“情人总会散的，只有亲人，才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
林星淮心想：狗屁。
但或许，凌辰根本算不上亲人。
爸妈刚带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生分。养了一段时间终于浇出点人情味儿，也会笑了。
很怀念那个时候的凌辰。
至少，他不会拒绝自己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出租车直行后转了个弯，再次开过那条幽暗的巷子。
眼角一抽，林星淮跟着转了半圈身子。
他忽然想起，就是这条巷子，是他见到凌辰的第一面。他差点忘了，那会儿的凌辰下手凶狠，墨色眉眼盛满凶戾，犹如一头困兽。
那该是他原本的模样。
乖巧都是他的皮相，骨子里就这般冷漠又绝情。
毕竟能心狠到一走六年，把过去斩断的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辰星9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