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永不坠》慕枝九

8、辰星8号

　　店里没什么顾客，只阿嬷一个人坐在冰柜前，听着录音机里的黄梅戏。
　　她一笑，眼睑周边的沟壑也更深了一些：“回来了啊。”

　　凌辰先是一怔，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
　　再浅浅地弯了弯嘴角，点头道：“对。”

　　凌辰在冷饮柜前指了包蘑菇棒冰，包装袋上涂着四个颜色的冰棍，指代四个不同口味。

　　阿嬷站起来移开柜门，捡出来递给凌辰。

　　他接过来后，数了硬币，眸光在旁边一扫。

　　正对餐桌的白墙上依旧铺着一面大心愿墙。只不过除了密密麻麻的便利贴外，从左到右依次挂着成串的椭圆形铁链，每一圈都系着五彩斑斓木牌。红色穗绦缀在木牌尾巴，拧成一股长条随风飘动。
　　心愿墙侧边，几张五寸照片贴边而下，同时也记载着不同年份店铺的样貌变化。

　　凌辰脚步往侧边挪动，一眼瞧见了那张老照片——
　　六个人穿着一中的校服，围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

　　正值夏天，其他人都只穿着短袖，只有林星淮还系了件秋装校服。蓝黑色的袖子在腰上随意绕了一圈，勒出清瘦的腰线。

　　食指和中指从照片的顶端轻触而过，沿着林星淮的脸蛋刮了一下，凌辰恍惚间回到了那个聒噪的假期尾巴。

　　临近开学，他帮林星淮补了一叠暑假作业。
　　新学期返校上晚自习的下午，林星淮在边角还扒拉出五张空白的竞赛卷，拖着他一起去冷饮店写。

　　他同班同学则是来——
　　抄作业的。

　　“你们毕业都八年咯。”阿嬷也走到旁边，慈祥的目光在照片上来回扫荡，“这个小伙子成大明星了吧，好多年轻小姑娘来这面墙拍照，问我要这张底片。”

　　凌辰点了个头，摸出手机对着照片按下快门，再聚焦到自己和林星淮的脸上拍了一张。

　　而这张照片旁边，便利贴字迹不一，但几乎都和林星淮相关——
　　「今年一要去看林星淮演唱会！
　　林星淮来一中看看学妹吧
　　许愿林星淮下一任就是我
　　——做梦，但多我一个不多
　　一中辰星护卫队&林星淮」

　　和高中那会儿一样，“林星淮”这三个字在心愿墙占据的篇幅只多不少。

　　手里的包装袋冒着冷气，林星淮还在等。
　　凌辰匆匆浏览一遍，迅速写了一张木牌吊在铁链上，和阿嬷告别。

　　一出店门，巷口已经没了人影。
　　他步履生风，目光在附近巡视，都没有看到林星淮的人影。

　　不过三五分钟，他会去哪里？

　　凌辰两指夹着那袋冰棍，给林星淮打了个电话。
　　和以往一样，一直显示他在通话中。

　　他干脆边走边发微信，没回音后连打几个微信电话。

　　天越来越黑，一些店铺也在收摊关灯，沉重的黑幕掩盖街巷。

　　忽地，细细簌簌的声响伴随着几声惨叫从另一条暗巷迎风而来。凌辰不自觉再加快脚步，健步如飞。

　　巷子又狭窄又凌乱，都是黑黝黝的人影。贴着墙边的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地面上躺了三名捂着肚子的男生。

　　颀长的身影在小巷中滑行，灵敏地躲过攻击，扯过后面偷袭者的臂膀，反手扣在他背后，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上。

　　男生应声跪地痛叫，立即举起另只手作投降状，嘴里念叨着：“错了，错了。”

　　“才几岁啊就出来混社会。”男人转头示意两个女孩，“报警。”

　　“诶诶诶？”捂着肚子的男生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别啊哥，我们就是想借本作业抄抄，真知道错了。”

　　“和我道歉干嘛啊。”男人依旧是懒洋洋的腔调，手里使的劲儿更大了些，“不知道对不起的是谁啊。”

　　“疼疼疼。”夹杂着痛苦的哀嚎，男生蹦出了几个字，“对不起，林殊、祝涵。”

　　“大点声。”

　　男生倒吸冷气，一鼓作气喊道：“对不起——”

　　“还有三个人呢。”

　　连着三声“对不起。”
　　两位女孩在旁嗫嚅着欲言又止。

　　“行了。”男人在兜里翻找着东西。

　　反射的光线照亮他那漂亮的眉眼和亚麻色的发丝，鸭舌帽已经掉落在脚边，他不管不顾，先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这个空隙，躺在地上的一位男生偷偷摸摸伸过手臂，摸过一块砖头，猛地从地上弹起，朝男人冲了过去。

　　“哥。”
　　凌辰急迫地喊了一声，飞速跑到林星淮背后，抬起手臂接过劈过来的石砖。然后另一只手掣住袭击者的手腕，狠狠往外一转一拉。

　　“啊——”
　　一声惨叫划破黑夜，石砖应声而落。

　　电话已经接通，林星淮手一松，不再管握着手腕惨叫的男生，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两位女孩，不容置喙地强调道：“报警。”
　　然后警告那帮人道：“敢跑就等着吃牢饭吧。”

　　四名男生似是被唬住了，坐的坐，躺的躺，没敢再有什么动作。

　　被凌辰卸了胳膊的男生反应过来后嗷嗷叫：“操啊，先给我送医院啊，老子手要断了。是不是人啊，下手真他妈狠。”

　　“死不了。”林星淮拽过凌辰的左边胳膊，一路拉着他到巷口的灯下。

　　微弱的灯光有如一束追光灯打在两人身上。

　　林星淮两手托着凌辰的脸左看右看，掌心在他后脑勺摸了摸，问：“砸哪了？”

　　这会儿林星淮神色严肃，拧着眉毛，语气有些冲，但动作是轻柔的。

　　凌辰嘴唇发白，微抬手臂扣住林星淮乱动的右手，心平气和地说道：“没砸到。”
　　但实际上，右小臂发麻，有些抬不起来。他蜷曲着手指不经意间将手臂往背后挪了挪。

　　林星淮检查完他头部后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臂查看状况：“我刚听到了。”
　　砖头拍击的声音，以及很细微的闷哼声。

　　林星淮刚好捏在伤处，凌辰猛然咬紧牙关，将呻.吟声咽入肚子里。
　　他有些抗拒地扯动右臂，但由于没什么力气，没能从林星淮的桎梏中扯开。

　　“没事儿。”凌辰再次说道。

　　林星淮一手握住凌辰冰凉的手掌，一手圈住他的手腕，连着衬衫和大衣的袖套往上撸，说：“就这儿，是吧。”

　　刚撩上去一点，凌辰忽地脸色一变，近乎苍白。心脏猛然一抽，被林星淮碰触的那片肌肤顿时火烧火燎，以至于尺骨连着皮肉都隐隐作痛。

　　刚刚那一下真不算什么，晚点能缓过来。他真正心慌的，是前臂早年留下的可怖痕迹。

　　凌辰的睫毛颤抖着，他微开双唇长长地抽了一口气，立即抬起左手贴着自己的手腕挡在林星淮手前，猝然发力抽过右臂，浑身散发着燥意。

　　林星淮两手一空，甚至被凌辰的大力道晃了半步。
　　他瞪大眼睛看向凌辰，沉默的目光里尽是难以置信。

　　右手轻轻抖动着，凌辰克制着痛苦将小臂藏于身后。一对上林星淮的视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立即堆上有些歉疚的笑容，左手立刻去拉林星淮悬在半空中的手腕。

　　林星淮也甩手躲过，凌辰略怔了一会儿，有些不自然地笑笑，略带点讨好意味地说：“哥，真没事。吃根冰棍吧。”

　　他一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看到了那袋掉在巷口的冰棍，底下水泥地有明显洇湿的痕迹。

　　凌辰立马说道：“你等一下，我再去买。”

　　“算了。”林星淮发出一声哼笑，袖着手望向黑黢黢的巷子，“现在不想吃了。”

　　凌辰张了张嘴，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自觉刚刚应激反应有些大，林星淮不太开心。

　　报完地址，两小姑娘颤巍巍相互搀扶着走到两人身边，把手机和鸭舌帽递还给林星淮。

　　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外套，白色衣身拼接黑蓝色袖片，肩头朝袖口划下一道粗白线和一根细的浅蓝色嵌线，左胸前用黑色绣线绘出小图标，正是沪州第一高级中学的校徽。

　　林星淮问：“那几个人也是一中的？”

　　两小姑娘摇了摇头，都望着林星淮，眼神有些恍惚。

　　“以后这么晚让家长接送。”林星淮以为两小姑娘被吓到了，劝慰道，“等下让警察叔叔好好教育这帮小兔崽子。”

　　两人置若罔闻，眼神还有些飘。

　　林星淮在两人跟前连打三个响指：“回神了，带手机了没？一中纪律查那么严，不好带吧。借你们给家长打个电话？”

　　有个小姑娘战战兢兢小声问道：“你是林星淮吗？”
　　另一个小姑娘斩钉截铁应和道：“是林星淮吧。”

　　林星淮：“……”
　　合着他讲半天，这俩小姑娘根本没当回事啊。

　　他伸手摸了摸耳朵，确认口罩还在，吊着嗓子回道：“不是。”

　　“这件T恤……”
　　“今天发微博了吧。”

　　“这手机壳……”
　　“和对镜自拍那张一模一样啊。”

　　“这声音……”
　　“怎么可能认错。”

　　“那颗流星……”
　　“我也想——看？许个愿？”

　　两个人跟唱双簧似的一来一往，话音落下，俩小姑娘的目光下滑，凝在了T恤的字母串上。恨不得视线能穿透衣料，瞧一瞧林星淮胸前的胎记。

　　林星淮抬头望天。
　　明月高悬当头，但星星很少。

　　他正考虑，要不要继续否认，睁眼说瞎话。

　　蓦然间，一道身影横插进三人之间。
　　背对着俩小姑娘，凌辰接过林星淮手里的鸭舌帽，扣在了林星淮的头上，端正方向后冷不丁说了句：“星体朝地球坠落，带来的也可能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