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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辰星21号-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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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们班长熟,年级女神嘛,大半男生都喜欢她。”
“那吴哥,你也喜欢她?”凌辰声音淡淡的,询问时语音也是平稳的,听起来不像问句更像是陈述句。
手机听筒仿佛掠过一阵细微的电流,将人的沉默烘托得一清二楚。
片刻,吴兆星回道:“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谁不喜欢。但她喜欢……”
他话锋一转,嘴里又开始跑火车:“谢谢弟弟,我把试卷拍给你,慢慢做不着急哈,到几点哥都等你。明儿放学吴哥请你和星淮吃棒冰,肯德基也行。”
咔哒一声,大门口一阵声响。
凌辰转身,和林海树、凌雪雁打了个照面,他下意识掩住听筒,随即局促地挂断电话。
他面对林海树、凌雪雁还有些不自在。
他自打出生就没见过他亲爸,凌茵一个人将他拉扯长大。
凌茵也是早出晚归,尽量让他寄宿。
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便住校生活,辗转读了三个学校,都是封闭管理的私立小学。宿舍是那种十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三排六列,还有值班老师分住在一旁,也当宿管老师,教他们刷牙洗脸叠被子。
初中跟着凌茵的工作调动来到沪州,沪州学校少有配套宿舍,凌茵便私下联系班主任,安排他住进了一个学校沪州本地退休老教师的家里。
老教师之前在学校教数学,还是位教导主任,妻子也是一并退下来的语文老师。
两人的儿子定居国外,一家只有老两口在,接到凌辰喜不自胜,不仅照顾他的起居,也辅导他的学业,凌茵给的月钱也不收,全存进凌辰的账户。
但在凌辰参加完预录考试后,两人收到儿媳怀孕的消息,十分不舍地飞去了国外,和儿子一家生活。
那时候凌辰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再优秀再讨人喜欢,也是会被抛下的。
凌茵本又想再找学校老师给凌辰安顿个地方,但已经力不从心了,身体每况愈下,只强撑着工作为凌辰多攒几分积蓄。
准高一的火箭班在公布中考分后就开一个月的课,作为初高的衔接课程,也是为了握住沪州的尖端生源,所以凌辰早就去了一中上课。
六月份的家长会,凌茵和凌雪雁在沪州第一高级中学的校门口相遇。
用凌茵的话来说,就是缘分。
和凌茵一起站在一幢隐秘的独栋别墅前,凌辰心想,又是一中哪个领导愿意收留他?这次能待多久?又会是谁先离开?
长辈交谈中,并没有透露出什么信息,好似他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谈论近况。他们家离一中近,凌辰原以为也和先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寄宿一段时间。
从谈话间捕捉到的信息发现,也确实是旧友重逢。
凌茵和凌雪雁老家不过距离五十米,小初高都一个班,从小感情深厚,但后来两人离开家乡去了不同的地方发展,抵不过距离引发的生活工作不同频,逐渐失去了联系。
但凌辰依旧想和凌茵提出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独立生活。
他观察过了,一中校门口有两家面点,旁边还有条夜市,他可以放学在附近吃完饭再回到凌茵租的一室厅,挪一挪沙发的位置还可以支出来一个书桌。
直至凌辰在那个大的离谱的客厅里看见了正下楼的林星淮——
电光石火间,凌辰改变了想法。
凌辰本对“死亡”没什么概念,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要不就是他跟着凌茵搬家,要不就是别人离开他,他也习惯住在别人家。但从不曾想过,凌茵会彻底离他远去。
距离他们离开凌雪雁家,再到凌茵躺进ICU,只不过隔了三天。
又过了三天,凌茵转入普通病房,却不是病情得到控制,而是已再无挽回的余地。
沙漏里,细沙携着时间从细微的洞口穿过。堆在玻璃球上方的沙子已经不多了,且没办法倒置,重新计时。
凌茵抬起枯槁的手费力地摸着凌辰的头,眸中含泪,语气极尽温柔:“看来我这一生运气都不太好,看不到你成家立业的样子了。不过妈只希望,你这辈子过得快乐一点。雪雁一家很好相处,妈也放心。以后你要是想妈妈了呢,就抬头看看天空,妈妈已经变成一颗星星陪在你身边啦……”
凌辰游魂似地点了个头,虽然他已不再是相信童话的年纪,也坚信科学与真理,对宇宙天体的分类和起源早已滚瓜烂熟。
他的脸色几近透明,红色血丝爬满眼球,狰狞的五官充斥着倦怠。他在医院三天不吃不睡,盯着那张病危通知单三天三夜——
才明白,凌茵那天带他去见凌雪雁一家,不叫寄放,而是叫托孤。
凌辰对亲人的概念很淡。
初中遇见的两位老人家难得叫他体验了把长辈的关爱,但两人做惯了教育工作,对他的控制欲太强,不能容忍他成绩出现一丝的波动。
叫凌辰又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一件优秀教育成果的展示品。
在凌雪雁家,是他几段寄人篱下生活中最自由、快乐的日子。他不敢出什么差错,除了成绩,各方面也一直以好学生的标准要求自己,生怕被“退货”。
然而,他又可悲地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林海树、凌雪雁忙着经营领渊,回家一般很晚,他和林星淮上学又走得早,分住在二楼三楼,很难撞见。
就算碰见了,林星淮嬉皮笑脸唠两句也就洗洗睡了。
像他单独和两人同处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光,真的几近于无。
嘴唇蠕动,“爸”和“妈”酝酿了快一年也依旧喊不出口,索性作罢。凌辰学着林星淮勾起嘴角,乍一看很不自然,就有些僵硬。
“凌姨、林叔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吃饭了吗?”
凌雪雁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那张典雅的脸庞,薄薄的脂粉妥帖地涂在表面,端庄秀丽。她温柔地说道:“当然。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星淮呢?”
“哥有些发烧。”凌辰郑重其事回道。
“发烧了?”细而长的眉毛一蹙,凌雪雁将那个价值不菲的爱马仕搁置在沙发,“我去看看。”
凌辰回道:“吃了点退烧药睡了。”
“奥,那不打搅他了。”凌雪雁及时止步,又询问了几句凌辰近况,才上楼休息。
相比较凌雪雁,凌辰还是比较怵林海树。
凌辰只见过林海树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样子,像位老学究。面容清癯,上唇蓄了两撇胡子,几道皱纹记录了他历经风霜的过往,腰是挺直的,一对刚毅的黑眼睛隔着镜片一扫,仿佛能把人看对穿。
在林海树的注视下,刚干完坏事的凌辰下意识将手机藏在了身后。
林海树一眼认出这是林星淮的手机,问凌辰:“给你买一个?”
“不、不用了,林叔。”凌辰拒绝惯了,也没注意林海树说的什么东西。
他也确实不需要,他上下学都和林星淮一起。家里还有部座机,周末联系林星淮也方便,没什么要用到手机的地方。
对于凌辰来说,抄作业就不是一个好学生该做的事,更何况他还得瞒着林星淮“为虎作伥”。
他没申请Q.Q号,也不能拿林星淮的手机发短信。只能记下吴兆兴的手机号,在自己屋里写完物理卷子后回到客厅,用座机编辑了选择填空的答案发到他手机,再附上一句——
简答题统一写在了本子上,明早给你。
“小辰,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一道声音凌空乍起,凌辰猛地一哆嗦,迅速将纸条抓在手心。
他放下座机匆匆起身,脸上还是镇静的,但声音并不是很洪亮:“喝水。”
凌雪雁假装没注意到凌辰仓促的动作,徐徐下楼:“哦,我也拿些水到房间,你明天还要上课吧,早点休息。”
“好。”凌辰扔下一个字,心跳擂鼓着回到二楼房间。
凌雪雁瞥了眼座机,终究什么也没做,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矿泉水上了三楼。
一次也就作罢,第二天晚上她又撞见凌辰小心翼翼地把座机拿回房间,隔了段时间又战战兢兢地放回来,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林星淮借着生病没上学,正裹着被子窝在床上打游戏,凌雪雁借着送药的由头问了林星淮几句凌辰在学校的情况。
林星淮边在游戏里厮杀边回道:“挺好啊,老师同学都夸他呢。”
几句也没答到点子上,凌雪雁开门见山问道:“小辰是不是谈恋爱了?”
操纵着人物刚好被敌人击杀,林星淮一跃而起,掀开被子问:“什么爱?”
“总之,你帮他把把关,这孩子有心事就爱憋着。也不是反对他谈恋爱,但他不是比同级人都小两岁么,我怕他被学校里的姐姐哄两句就被骗走了。”凌雪雁一脸纠结之态,“也不是反对姐弟恋,唉,也不能这么形容,现在总归太早。”
“什么东西?”林星淮中气十足,疑惑地看着凌雪雁,“他天天跟我在一起,要么就在教室里和作业抱一起,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你神经大条的,哪能懂小男孩的心思。算了,女孩的心思你也读不懂,反正你就注意下帮忙盯着点,他应该收不少小纸条和情书,看样子像是有情况。”
“奥——”林星淮将笔记本摊在自己大腿,继续下一局游戏,似乎没听进去。
凌雪雁叹了口气,临走前端走了药汁,留下句:“我看你也不需要,明天就去上学吧。”
“诶!不行不行,我头晕,晕着呢。”林星淮将笔记本往床上一搁,挺尸般躺回床上,幽怨地朝凌雪雁喊道,“妈,你看看我,我起不来了,我真起不来了!”
“妈——”
不顾林星淮撕心裂肺的吼叫,凌雪雁头也不回地出了林星淮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