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永不坠》慕枝九

18、辰星18号

　　果不其然，屏幕界面一直充斥着各类心形的表情包，间或一长串的“好帅”、“大帅哥”、“帅拉了”诸如此类的字眼，全都映进凌辰稍稍放大的瞳孔之中。

　　林星淮十分熟稔地捏住凌辰的手腕，抬到半空中朝着镜头挥舞他收在一旁的手。

　　凌辰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飞扬的眉毛和狭长的眼睛自带贵气，风轻云淡瞥了眼镜头，自有股冷淡矜持的味道。
　　五指先是自然弯曲着，后也跟着舒展张开，掌心正对着观众，跟着林星淮的节奏小幅度摆了摆。

　　林星淮还热心地给配了音：“嗨”

　　“手？是很漂亮啊。”林星淮边盯着屏幕边说，四指沿着凌辰手心轻轻往上一滑，掌心对着他的掌心，五指贴着五指比对，“比我弹琴的手指还长那么一点。”

　　凌辰倏地被烫了似地蜷缩四指往下放，指尖刮过林星淮的掌心，像是凌空挠了一下。
　　恰好桌面的手机一震，凌辰斜向下握住手机，动作一气呵成，再加上他从头到尾都波澜不惊的表情，因此并没人意识到他几乎是逃一般撤开的。

　　林星淮达到目的，也没再拉着凌辰营业，自己说了两句结束语，俯身掐断了直播通道。

　　凌辰瞥了眼手机屏幕。
　　界面跳动着刘思彤连发两条微信的消息横幅。

　　图中是他和林星淮的直播截图和一张旧合照，他尚未点开，刘思彤迅速撤回了消息，对话界面一直跳闪着「对方正在输入…」

　　等林星淮坐回自己位置又捡起筷子吃了两口，刘思彤才发了串文字过来——

　　[凌老师，你是林星淮的弟弟呀？]
　　后面又重新附上了旧照。

　　他可真不想承认啊，但好像大家都这么觉得。
　　现在更多的人都知道，他是林星淮的弟弟了。

　　凌辰简单回了刘思彤一个字——
　　[嗯]

　　[！！！]
　　[你俩演得可真好，那天我都没看出来。]

　　那天……课题组聚会那天，他都不知道林星淮会来。
　　凌辰无奈地笑了一下，抬眸瞥了眼林星淮。

　　林星淮仰头将可乐一饮而尽，半眯着眼睛揉了揉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饱了。”
　　接着他慢悠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拖鞋扑向沙发，说：“你慢慢吃。”

　　“我也吃饱了。”凌辰也跟着站起来，关闭电源。
　　火锅立马停止沸腾，只冒着热气。桌面的菜也清得差不多了，留一些蔬菜晚上还可以做炒菜。

　　“你放着吧，等下有阿姨来收。”林星淮趴在沙发上，声音越来越小，“你等下加她微信，不在家吃饭就和她说，她烧的徽菜不错，和陈姨做的味道还挺像。”

　　“好。”凌辰应下来，“中午不用来了吧，我来收拾就行。”
　　其实他厨艺也一般，只能简单凑合几顿。

　　念高中的时候家里有陈阿姨在，备好三餐。后来念大学，两人大多在学校食堂吃，偶尔心血来潮下个馆子。在德国的时候也是，有专门的人负责他的营养餐，没什么需要自己动手的机会，更何况那时候他也根本没心思琢磨这些。

　　“行，我给她发给微信。”林星淮瓮声瓮气，手在沙发上摸了一圈，不情愿地翻了个身，躺在抱枕上把手机抬到半空，两手抱着手机发了串语音。

　　咣当一声，锅底斜着砸在桌面，左边辣锅里的液体洒了一些出来，顿时将凌辰的薄绒衫染上一片暗黑色的渍迹。

　　林星淮将手机一甩，快速迈了几步，连着抽出几张纸巾，问凌辰：“烫不烫。”

　　凌辰似是有些出神，他放平电火锅，缓缓伸出五指。
　　指心已泛了红，但更令人难受的是，左手挂了点花椒。脸上没有被烫伤的痛苦表情，在看到一手粘腻的痕迹后只厌恶着皱紧眉头，但和眼前凌乱的桌面相比，有些微不足道。
　　凌辰不好意思解释道：“锅柄是有点烫。”

　　林星淮翻了个白眼，将餐巾纸叠在凌辰的左手，吸取溅出来的汁液：“我问你，烫到没。”
　　他掀起与肌肤粘连在一起的毛衫袖口，擦掉凌辰手腕上的油渍，瞥了眼边上摊开的行李箱，摇头说道：“啧，本来就没多少衣服，你又要少一件了。”

　　“直接换了吧，擦不掉。”
　　林星淮是个行动派，下好指令立马动手，双手掐在凌辰的腰把他的衣服从裤腰里抽出来往上抬。

　　“别。”凌辰猛地用干净的右手扣住林星淮的手腕，声音紧绷，“别动。”
　　语气坚决，不容置喙。下颚轮廓线紧绷着，带着几分抗拒和不耐，锋利的五官顿时充满了侵略性。

　　鲜少见凌辰冷脸的模样，林星淮愣了半秒，真的没再动作。

　　空气都跟着凌辰的话凝固住了，只有林星淮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凌辰的掌心。

　　林星淮恍然间发现——
　　不知什么时候，凌辰已经比他高了。

　　倏地，空灵的旋律打破寂静，紧跟着是林星淮婉转悠扬的歌声。
　　凌辰把来电铃声设置成了林星淮的歌。

　　“接个电话，等下收拾。”凌辰恍然惊醒，眼底闪过一层慌张。他立即撤手，捡起桌面的手机匆匆离场。

　　手腕上的压迫力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柔软的面料在指缝中一滑而过，双手抓了空。肉眼可见左手手腕留下了四指印记，留下凌辰变脸的证据。
　　林星淮抬起双手，右手捏着左手手腕揉了揉，面无表情哼声道：“不动就不动，干嘛这么大力气。”

　　浴室的洗漱镜子完完全全折射出凌辰的模样，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像刷了层漆一样绷着，线条就更加锋利。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打开水龙头，任由冷水冲刷脏污的手腕，有些冷漠地接起电话。

　　“凌老师，我是陈鸣。”相比之下，导演的语气格外兴奋，“果然不出我所料，凌老师您天生就是镜头的宠儿！您一定要参加重返十八岁。”

　　“好的。”

　　“您先别着急拒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再……等等，您说什么？不不，您不用再说了，您同意参加了对吧。”陈鸣更加激动，“那高中物理对您来说没问题吧，我想到更佳的方案，具体的我们后面再聊。参与名单可以协商，但合约内容要保密哦，包括星淮，这样才能保留节目的真实性和趣味性。”

　　凌辰再次没什么感情回复道：“好的。”

　　“您加下我微信，我把制作人推给你哦，具体的事项由她和您对接。”陈鸣语调高昂，“太好了！你这么帅，很上镜！和其他嘉宾一定会有不错的火花。全国观众都会喜欢你的。”

　　通话结束，手机跟着连震，短时间内微信界面已被消息堆满。课题组群已是热火聊天之态，几乎每个人都艾特了凌辰，充斥着不同时刻的直播截图和微博热搜截图。

　　[凌老师和林老师，是一家啊。]
　　[凌老师也很上镜啊！整个人简直在发光！]

　　[林星淮演唱会能不能跟凌老师插队55555555]

　　[隔壁学妹都跟我要凌老师的微信，不能给吧。]
　　[不给不给，凌老师是我们镇组之宝，是我组的光！]

　　点开热搜，几乎离不开林星淮三个字——
　　#林星淮弟弟#
　　#林星淮直播帅哥#
　　#林星淮家人首亮相#

　　与以往被文件和“收到”刷屏的群消息相比，群聊也热闹了许多，也更添点生活气息。

　　凌辰扯了扯嘴角，在群里回复了个简单的emoji表情。
　　而课题组同学在收到凌辰的[微笑. jpg]表情后，立即全都噤了声……

　　手机再次恢复平静。
　　凌辰手臂交叉于胸前，握住刚刚被林星淮攒在手里的衣角，利落地脱了下来。

　　宽肩窄腰，肌肉壁垒分明，力量感十足。藏在衣服下的手臂线条刚劲有力，突起的青筋从大臂一路贯穿到虎口，将臂侧的五角星一分为二。

　　淡漠的视线盯着自己左手小臂上的那块疤——
　　五道深邃的疤痕交错在一起，呈现出五角星的形状。线条笔直，五角锋利，昭示着他混乱不堪的曾经，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的罪过。

　　他好不容易花六年过了自己这一关，但如果林星淮知道林海树突发心脏病可能与他有关，林星淮会不会恨他。

　　心脏忽地麻了一下，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凌辰像条濒死的鱼一般，疯狂地张大嘴巴，舌头抵住下口的门牙大口呼吸。他强撑着精神，从最高的置物架里侧掏出一个透明盒，捏出一颗白色药粒，就着自来水吞了下去。

　　抓着洗水池的五指缓缓舒缓，凌辰用力咬紧牙关，而后放松，这么几次来回后终于冷静下来。

　　他再次抬眸端详镜子里的自己——
　　面色略显苍白，没什么生气，睁大的眼里尽是血丝，眼底下泛着一道浅浅的乌青痕迹。
　　凌辰反问道：“我？帅吗？”

　　肯定没有林星淮帅。

　　高中那会儿也是，本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同级的人口出恶言，他通常也只会漠视，只觉得没必要理会这些渣滓。直至那天，被几个人堵在了巷子里……那会儿他想，大不了同归于尽，刚好不上学去打工算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永远忘不了，浸润在落日余晖中那抹高傲的身影。

　　后来，只因为成了林星淮的弟弟，他也便一起成为了人群的中心。
　　林星淮在哪都叫上他，他也渐渐在全校中有了姓名。

　　男生会叫他打球，女生会送他奶茶。他也开始尝试站上讲台解题，在国旗下讲话，参加运动会。至此，他拥有了朝阳与夕阳，也拥有了漫天的星辰。

　　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没有林星淮，他什么也不是。

　　他就像宇宙中的一颗行星，绕着一颗名为“林星淮”的恒星运转。
　　行星始于星空中的尘埃，微观颗粒因引力团团而聚，吸积成型。但行星本身并不发光，看到的是它反射太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