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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自己给自己烧纸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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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扮作太子府的下人,端着点心避开众人的耳目,到了鹤仙苑。
鹤仙苑内声响此起彼伏,与白日里空无一人不同,我还未进门就听到了人声鼎沸的声响,似有人群在内或耳鬓厮磨,或高声谈论。
“太子殿下,法事如今已做了七七四十九日,若今日太子妃魂不归来,便再不会回来了。”
那个声音我毫无印象,只觉声色有些沙哑,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容城屏退众人,静静跪坐在灵堂前。
等周遭之人一一退下,我将点心端入,递至容城面前,压低声音说:“殿下,这是小厨房的点心,您先用点吧。”
容城一身素衣,面色苍白,他的眼中平静如死水,偏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蹙地询问道:“你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
他指着一旁的纸钱,说:“烧吧。”
“嗯?”
我自己给我自己烧纸钱?
虽说如此,我还是乖乖地去了容城指定的地方,抱着厚厚的一盆纸钱烧了起来。
这个时候,四处游荡的鬼魂终于重又围了过来,我方才听见的声响有一部分就是他们的话语声。
“方才怎么有股那么大的冲击力,我都快要被击得魂飞魄散了,好不容易重聚成形。”其中一只鬼抱怨道,“哎,真是活着遭难,死了也遭难。”
“是呀,我们什么时候能从此地出去?”
容城看不到他们,他静静闭目,端坐着。
我却被这些鬼魂的嘈杂声响烦扰,奈何在容城面前也得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模样,谁曾想有一瞬我竟与其中的一只鬼四目相对,那鬼东西马上就发现我能看见他,大声呼喊着就要朝我涌来。
我下意识伸出手挥开,容城察觉一样,目光朝我投来。
“是蚊子……蚊子。”
他的眼睛中燃起一丝怀疑的隐火,终究是没有开口,重又闭目。
小鬼们以我为中心,隔了七八尺的距离,纷纷探出头打探我,此时有一只鬼费力拔开众鬼,看见我的瞬间空洞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珠子就要落下来了似的,对着我指指点点。
周遭的这一些人,竟然是阿依扎等人,基本上是那日在我受刑之时围在我身边的一些人。
蜀地被灭,原来真是字面上的意思,连他们的公主都已经死了,我不在凡间的这一年,容城究竟做了些什么?
阿依扎黑发及腰,松散坠落,脸色惨白,眼珠泛白还有些松散,好像随时都会从眼眶中掉落出来,她的身边是……二皇子,就是那个跟她合谋置我于死地的容城的弟弟,他此刻也围在我的身边,这些人并没有见过我作为小鹿的模样,只是觉得我气息独特,能够见到他们不说,还有力量能够将他们打退,于是好奇地摆摆头盯着我。
“看,就是这小子,他到底是谁?”
“他能看到我们,我刚跟他对视上了,一定没错。”
“喂,你能听得见我们说话?”
我默默烧着纸,刻意不抬眼,心里在疑虑容城到底在做什么,方才我听见“法事做了七七四十九”日,可是我死后到现在远不止四十九日,回魂之时早过了。容城是为了招魂,特地为我做的一种法事,而且这种法术,竟然还将阿依扎等人的魂禁锢其中,似乎他们的魂也是法事中的一环。
禁术……
我侧目悄然看向容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有一股阴郁之气萦绕,仔细一看,眉心有发青的迹象。
认识容城的这万年,他一向只与仙族正气相连,从未与魔族禁术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可如今他做的法事,应当就是要以人魂祭祀,飨宴凶神。
他怎么会沾上这么狠毒的禁术。
“我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鬼魂们受禁术影响,忘记了自己的前尘往事,姓甚名谁,如今被困在此地也是无可奈何,待到今晚禁术施法完成,他们就会被吸得精光,滋养凶神。
我闭上眼,趁容城不注意将神识放出,绕着鹤仙苑细细探了一圈,整个鹤仙苑中满是被禁锢的魂魄,在院内游荡。
白日来的时候阳气重,鬼魂无法显现,夜里一看四处是断头断胳膊,有一些身上还有千疮百孔的鬼魂,它们的形态一般是维持人死去的状态,所以此处的鬼,生前似乎都受了较大的折磨,其中就有阿依扎和二皇子,他们如今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阿依扎身上没有明显的伤,七窍不住地往外渗着血,二皇子的胸口空了一个大洞,眼眶中的眼珠不知所踪。
“这也着实有点惨。”我小声感叹着阿依扎和二皇子的命格,同时也在想容城的命格,照司命的说法,容城在人间还有十年的寿命,这十年日日都会沉浸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中,思虑成疾后离世,可一旦同禁术扯上关系,可就不一定会顺着命格顺利往下走。
就在此刻,容城睁开了眼,我瞬间回到了体内,也同时睁开了眼。
“时辰到了。”
他静静看着手中的物品一会儿,然后将东西放进了祭坛。
“殿下放的是什么?”
容城难得耐心,他从腰间拿出一柄短剑,望着剑锋出神:“故人之物,你烧好了纸就出去吧,鹤仙苑不留旁人。”
我将最后一沓冥纸投入火盆中,看着火苗将它吞噬,起身欲走,转身之时我望见祭台上他放的物件儿,一下就认出这是我原先送给容城的玉佩。
他果然在给我招魂。
“殿下,逝者已矣,此生既已缘断,何不顺其自然?”
容城背对着我没有回答,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利刃划破血肉的低沉之声,待我到祭台上,见到他的左手掌心流出了鲜红的血液,覆盖了玉佩,一股黑气从玉中冉冉升起,将周遭的鬼魂一个一个吸食,鬼魂们发出了惊恐,痛苦的喊叫。
“容城,你疯了。”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上去抓住他的手,“凶神若出,人间将民不聊生,死伤无数,你即便历劫成功,也会给自己加上一笔重重的罪孽,下一次的天劫恐会加重!”
容城脸色发青,嘴角却微微抬起,笑了起来:“真的有用……阿蓿,是你回来了吗?”
“容城……”我拉住他,“莫要执迷不悟,生死有命!”
容城眼眶发红,脖颈间青筋突显,恨恨道:“不,孤不信命。我的阿蓿没有伤他们半分,为何要让她落得那般下场,孤为了渊城鞠躬尽瘁,可他们却趁孤不在,让阿蓿上了火刑架,受了这般折辱痛苦,孤连阿蓿的尸身都没有见到,什么生死有命,孤偏不认,孤要让阿蓿回来,即便是让全城为她陪葬,孤不悔。”
我见同他说不清,只好用法力压制住祭台中的凶神之气,可那黑气吸收了容城的血,变得愈发浓郁,吸食周围魂魄的速度逐渐加快,与我对抗的那股力量愈发强大,汗珠从我的两鬓开始滴落,容城的双眼都被黑气充盈,他已经快要被凶神的煞气入体。
天帝下凡历劫,却变成邪魔之人,若是此事真成,将会成为天下人嗤笑之事,从一开始筹谋此事之人真是心肠歹毒。
就在此刻,一道紫光从鹤仙苑的上空出现,温剑灵踏着紫色的艳光落地,笑意盈盈地落到了我和容城的面前。
“容氏的血肉果然好,吾的血肉本难再造,但容氏的血再加上这些经过洗净的魂灵,竟能在片刻之间给我造了一个金身。”温剑灵倏忽间钻进被我压制住的已快要成形的凶神轮廓中。
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到门边,背部隐隐有被撕裂的痛意。
容城无力地瘫倒在地,我运功稳住体内的气息,用力站起来过去搀住容城,此刻他身子有僵化的迹象,唇色从方才的惨白到如今渐渐泛青。
“你到底对容城做了什么?”
温剑灵褫夺了凶神的身子,他的身子周遭有一圈让人不能靠近的紫色结界,此时满院的鬼魂已被凶神吸收殆尽,所有的力量都为温剑灵重得金身所用。
他与凶神的斗争仅在片刻就结束,很快温剑灵就已经完全控制了这具凶神的金身。
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终于想起了被困在圈外的我和容城,面上仍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在看着的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牲畜。
“吾本来想让容氏后人历劫失败,自此在这世上消失。”温剑灵抬眼,两鬓的发丝仍旧如银丝一般皎洁,沙哑的声色依旧,“可吾想了想,若容氏无人能再见到吾重现世间,岂不难解吾的心头之恨,恰好你的出现帮了吾一把,容氏一向自诩清高洁净,从不接受异族异术,可如今为了让你回魂,竟甘愿让自己沉沦,用渊城上下千人的性命来温养这蠢凶神,吾实在是想看到,待到他回了九重天记起这些事,是否会对异族之人生起一丝怜悯之意。”
“你如何知道容城会用禁术来为我招魂?”
温剑灵笑笑,望着我的眼睛出了神,似乎忆起了久远的往事。
“你是容城的情劫,可情从何而起,他们此前说吾被情蒙蔽双眼,逼着她离开了吾,逼着吾进入锁神山自省。”温剑灵说,“吾不过是赌,赌情深之人,即便离经叛道,与世为敌,也定不会辜负。”
“元蓿,你看,吾不就赌对了吗?”
我听见他的声音,从紫光中的结界中一字一句传来:“容氏对你情深意切,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