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城序》月上尺素

21、又见珏歌

　　众人只见被赐婚的元蓿恭敬行了礼，受了天大的恩典，竟能与蜀地公主共侍一夫不说，还得了正妃的头衔，对于我这个人的好奇心加深了几分，然后来听说我是被灭族的元家后人，又开始对此桩婚事称赞起来，顺便夸赞了一番太子殿下的重情重义之举。

　　我趁着没有人关注，悄摸走到了后殿的荷花池旁，麟德殿中的气氛压得我喘不过气，心中是难以言说的愤懑。

　　“阿蓿……”

　　我转身，看见一个人在黑影中停住了脚步，踌躇片刻，往前走进了灯光之中。

　　珏歌，她如今生得亭亭玉立，哪还有小时候的童稚模样，若不是她叫我的名字时那熟悉的情感，我一定认不出来站在我面前之人，竟是十余年前，历经千辛万难孤身送我出了厥都城，满眼舍不下的珏歌。

　　她的眼泪从眼眶中溢出，拉着我就要走：“我带你回去。”

　　“珏歌……”

　　“他们这般欺负你，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封地，给你换个名字，定能保你一世无忧，你在这儿……什么平妻，他们就是这么对待对渊国做了这么多贡献的元家后人，待真的跟那个什么蜀地公主一同入了东宫，就凭借宫里下人们这些见人下菜碟的本事，你在东宫能剩个渣？我不愿见你这般受气，你跟我回去。”

　　“好珏歌。”

　　我拥住她，珏歌如今比我高了半个头，我靠在她的肩上，一股清香味道扑鼻而来，十分心安。

　　“我现在不能走，你也说了元家，即便是再多的苦和难，也须得我自己承受。”我安慰着她，“况且，太子对我很好，想来日后也不会受什么苦，好珏歌，你若是能多来看看我就更好了。”

　　珏歌看着我，百感交集，终究是叹了叹气，在一旁坐下，说：“我以为你已经……本来所有的念想就是你活着就好，如今见你活着，又想着你要是有一个自己的快乐日子就好了，人还真是贪得无厌。”

　　“阿蓿，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过自在的日子，可东宫是什么地方，我兄君的太子妃都不知道如今已经是第三任了，前两位嫂嫂都在权谋中离奇死亡，就算太子能保住你的性命，可是能保住你的自在日子吗？”

　　“蜀地是什么地方，渊国皇帝为何要将她送进东宫，厥渊二国现下虽关系看似缓和，但是两国之战是迟早之事，他需要蜀地的力量帮助渊国，蜀地豺狼虎豹之地，能容得下你为正，她为侧，定然对你已经有了什么图谋，不然怎可能轻易接受这件事。”

　　“珏歌，我都知道。”

　　我从旁贴着他坐下，看了四周一眼，确定周遭无人才神秘兮兮跟她说道：“你当初给我的那些财宝，我都偷偷藏在院中的树下，若是真的有人欺负我，我就挖出来去找你可好。”

　　珏歌被我逗笑，笑起来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了。

　　我同珏歌一起待到了宴席结束，容城在麟德殿的门口等着我，面色阴沉，身子里有一股愠气。

　　我同他一路回了东宫，他一言不发，却没有回寝殿，跟着我到了鹤仙苑。

　　“殿下，夜已深了，你要不回去休息？”

　　此前他从未在这么晚的时候来过鹤仙苑，我习惯了清净的夜晚，他虽然一句话不说，但是在我身边，就让我的情绪有些纷乱，心中繁杂。

　　“你难道就不生气？”

　　他拉着我，此刻我看清了他的脸，许是方才饮酒的缘故，脸颊上有两抹红晕，他看着我的眼神中夹杂了许多情绪，深沉的瞳色如深邃的星夜一般隐隐透着亮光，却又不易看清。

　　“元蓿，见孤要娶旁人，你竟一点都不生气？”

　　这一路上，他原来是因为这个事情而生气，我心口被压紧的石头突然落下来，脑中烦乱的东西也在瞬间消散。

　　“殿下原来是在想这件事。”我笑了笑，拉起他的手，“生气，我方才生气，可现在又不生气了，殿下对我这般好，我虽不愿与阿依扎一起嫁与你，但是我更不愿你为了我和皇上与贤妃娘娘生了嫌隙。”

　　容城的气小了一些，可俊美的脸庞上面还是蒙着一层阴翳，他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孤说了，孤从来不需要以婚姻作为筹码。”

　　“殿下，我能看出阿依扎对你确实是真心喜爱，且蜀地的兵马也是渊国非常需要的军力，她与……”

　　“别说了。”容城打断我，转身侧头，只给我留了一个背影，“孤知道了。”

　　容城的身影在鹤仙苑彻底消失后，我才回神坐在亭中。

　　朔风在一阵微风中出现，与我一样失神地看着鹤仙苑的大门，疑惑道：“仙君，天帝对你的情意，到底到了何种地步，我怎么看不明白？”

　　“我也看不明白，他既然在意我的感受，自然心里是有我，可如果对我的感情到了极浓的程度，不应该表现得这般淡然。”

　　我与朔风都是未经恋爱之苦的人，二人挠头研讨一番，终究是没有得出什么结果。

　　“你去问问你师父，司命那老头给凡间众人安排了如此多的命格，对待人世间男女情爱之事，定是比我俩更为通透，你且去细细问问，何时才能等到情意滔天之时完成这次的劫难？”

　　末了，我拉住就要走的朔风，逗趣道：“台上星君的丹炉中有一味甜丸，此前容城给我拿了不少，记得那个味道甚是不错，你下次来给我带一点。”

　　朔风咽了咽口水，怕我一下子撂挑子不干了，只能小心说道：“是，仙君。”

　　大婚前要筹备的事情不少，不过凤冠霞帔，彩礼玉石等东西的制作准备我全程没有参与，毕竟并不是我一个人出嫁，所以宫里来了不少人，前前后后细致地忙活着。

　　朔风来说司命说凡间大婚之夜，新娘亲手做件物件给新郎，能为二人的关系有促进作用，于是提醒我做一个什么在洞房花烛夜时送给容城，我思来想去许久，没想到什么我会做的女工玩意儿，于是打算自己酿一缸酒送给容城。

　　容城虽每晚照旧来陪我用晚膳，但是他与我的话比此前更加少了起来，又见他总是因为我偶尔说的一两句话而脸色变得不好，我也干脆不怎么说话。

　　“你日日跟他说阿依扎，说日后与阿依扎一日隔一日侍奉，若我是天君也不开心，仙君应当与天君多说些情意绵绵的话语。”

　　朔风总是在这么尴尬的时候，就给我来上一两句所谓的“提点”之话，说是他的师父教予他的，听多了也是恼得很，干脆施了法将他的话语都屏退在外。

　　从绿柳的嘴中，我才知道容城替我挡住了不少人，贤妃娘娘还有阿依扎，甚至是元家旧部的人，都来过东宫想要见我，只是都被容城以我不便待客的由头悉数挡了回去，正好乐得清净，毕竟贤妃此前来鹤仙苑立了多威严的下马威，每隔几日我还是成了容城的正妃，若她再来，定然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珏歌随同厥国使臣回了国，她临走的时候也托人带了个东西给我，是她的令牌，虽无只言片语，但是意思很明了，若我要回去寻她，拿着她的令牌就能在厥国穿行无忧，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够给她，只将给容城酿的酒装了一小坛子，回了她的情。

　　大婚之日在我不知虚度了多少光阴后来临，我从元家旧宅出阁，上无父母兄妹，下无偏远亲眷，所以我独自一人立在堂中，门口倒是有一些元家的旧部充当着我的母族之人送嫁。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可我没有感受到一点儿婚姻的喜悦，只觉得冷清，比我之前那一世嫁给我那短命的丈夫的婚礼还要冷清。

　　城中的另一边热闹非凡，是蜀地送嫁的阵仗，虽然没有十里红妆，可是蜀地的人们都在欢快地送着他们的公主出嫁。

　　我与阿依扎身着婚服，头顶凤冠，戴着红盖头一前一后踏进了东宫，我看不见容城的脸，只觉得四周人影攒动，来来往往，礼数繁多。

　　行完了礼，我被送进了婚房，仍然是鹤仙苑，待到无人之时，我将红盖头掀开，只见这座小房间被装点得十分喜庆，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金丝银线的织品替代了此前的床单桌布，床上还撒着红枣桂圆花生，桌上两个红杯盏。

　　我坐在窗边，忆起了玄真殿的往事，那个时候我也曾天真的幻想过与容城的婚礼，如今没有想到婚事成了真，只是再不是我所想的模样，窗外飘来一股烟味，我将朔风召来问话。

　　他神色紧张地同我说：“有人要对你下手。”

　　我点点头，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虽然让我进了门，给了元氏一族体面，但是大婚当天因为走水等各种意外而死，侧妃转正，这种陈旧套路……

　　本应燃起熊熊大火的鹤仙苑没有动静，来人不死心，着人送了汤羹说是还有许久才到夜里，容城给我送了羹汤，还嘱咐我一定得喝下。

　　我将汤羹悄悄藏起，待到侍女离开房间的时候，悄悄闻了闻，果然隐隐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倒在地上时嘶拉作响。

　　朔风在外头悄摸解决了不少潜入鹤仙苑的暗卫，大火，毒汤，暗杀，来人的手段阴毒狠辣，若我不是元蓿，恐怕早就死在鹤仙苑了，看来三界恃强凌弱，见风使舵，见人下菜的风气一直盛行，在有价值的时候可以成为容城的妻，可以成为天界战神，在没有价值的时候，就成了要被押送诛仙台的罪仙，和如今的弃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