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行太浅》凄其以风

10、张 道长？

　　事情前因后果听罢，纪寻沉默半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选择一条浑浑噩噩的不归路一直走下去，也不懂为何会同意牺牲挚爱的性命换自己一生无虞。
　　“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纪寻干脆的总结，眼里没有什么悲喜。
　　归尘转过头看他，稍感意外，本以为他会是个心软听不得别人不好的。
　　纪寻看了归尘一眼，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你以为我会可怜陈冠廷？觉得他走到今天这般局面应该怪没有人好好管教他把他带上正轨？抱歉，我不是正常人，你企图希望一个一伸手就能召唤出来生死簿的人，看过无数死人后对着一个满身污点的败类发慈悲心肠？”纪寻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只知道善恶有报，有些人心怀天下慈悲心肠最终不还是落得了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他陈冠廷又算是什么东西？！”
　　眼神可见间变得狠厉，纪寻自己没感觉到，站在一旁的归尘却看得心头一动。
　　仿佛这个眼底嗜血的人从阿鼻地狱而来，面前杀伐狠厉一眼要人命的魔鬼才是真正的纪寻。
　　归尘手指轻动，抚摸了一下纪寻瘦弱的手腕：“你说的没错，是他咎由自取。”
　　纪寻神色一晃，眼中片刻茫然。他愣愣的看着手腕上修长的手指，感觉刚才那番话仿佛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是什么让他这么愤怒的说出这样的话来呢？他明明对这世间的种种人情冷暖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明明他处在人间却也身似过客。
　　他不清楚自己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童年甚至青年时期的所有事情都像是被人抹去了一般。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一场梦里。梦里家人意外身亡，他不知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仿佛醒来自己便一直居住在这间老房子里。无亲无友，无依无靠，却能伸手召唤出一把长刀，如孤魂野鬼般被派去收将死之人的魂魄。而他似乎也是去要找寻什么东西的，可也只存留于一己执念，究竟该何去何从，直至今天也一无所终。
　　突然就觉得心脏很疼，疼痛之余又感觉里面空落落的。痛感攀爬至眼眶似是要化成眼泪涌出来，但最后还是被纪寻挡了回去。
　　纪寻闭上眼，半晌睁开后，就撞进了归尘水一样温柔的目光中。归尘笑着对他说：“是不是刚才喝的柠檬水太酸了，把小神棍酸成了小哭精？”
　　纪寻面上一红，忍不住躲开归尘的视线：“小哭精说谁？”
　　“小哭精说你。”归尘温温柔柔。
　　......究竟是谁研究出来的这个梗？“傻瓜说谁？傻瓜说你。”结果一个两个都是傻瓜。

　　纪寻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眼泪憋了回去，再睁开眼时又变回了那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模样：“既然已经知道了陈冠廷的计俩，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连纪寻自己都没想到居然有问别人意见的时候，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归尘沉吟片刻，开口道：“陈冠廷既然已经时日无多，那就必定会去找无量。咱们先去会会他。”
　　纪寻随手拿了一张无量画过的符，掐了个追踪的诀便找出了无量道长的藏身之处：“他还真是脸大啊，一个三流货色居然真的敢在龙虎山装疯卖傻。”
　　“鱼龙混杂，何况他真有些本事，想要骗得他人也十分容易。”归尘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勾了勾唇，牵起了纪寻的手：“带你去看一下真道士是什么样的。”
　　纪寻就这样懵懵懂懂的被牵着向家的方向走去，听话的像个提线木偶。
　　“不是说去看道士吗?怎么回来了？”纪寻看着归尘拎回来放在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冷冷的问了一句。
　　有钱真是好啊，就出去了一天还抓了半天的鬼，连手机都给自己买好了。
　　还是市面上的最新款！
　　纪寻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诺基亚，快速的把眼睛挪开了。眼不见心不烦。
　　“这个给你。”纪寻刚转头，就看见一个白色的手机摊在归尘的掌心，白皙的手掌衬的手机的机壳流光溢彩。
　　突然间就没有那么生气了是怎么回事。
　　纪寻拿过手机，摆弄了一会儿才找到开机键。一下子从按键换成触屏他明显有些不适应，正想教一下归尘怎么用，却看见对方连赠送的电话卡都弄好了。
　　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后来的那个......
　　龙虎山现今位于江西省xx市，离他们的所居之处倒也不算太远。于是纪寻竟然真的跟着归尘进站买票，等候列车。看着归尘给他买了一堆好吃的，还掏出手机帮一个老奶奶付了饭钱，直到坐上了前往龙虎山的高铁，纪寻还是有一瞬的不真实感：两个都会捉鬼画符腾云驾雾的非人类这是在这儿干嘛呢？闲的吗？！
　　明明昨天掐了个诀就追过去的人，今天却在这里坐高铁！
　　从他在尘世间的记忆开始，他就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正巧旁边有一家三口从他们身边经过，男人背着大包对着什么都没拿却和自己生气的妻子委屈的说了一句：“这是揍嘛呀？”
　　纪寻远远的站在人群边缘处，瞬间感觉找到了自己的嘴替。
　　于是神棍上了车以后便坐在了里面靠窗的位置，将头上的帽檐低低的罩在脸上，不知道是单纯气闷还是觉得丢人。
　　归尘不知在手机里和谁说着话，抬起头便看到归尘的脸罩在帽子里，堪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伸手将手机放到了纪寻的眼前：“你看这人。”
　　纪寻顺着帽檐看向手机，只见微信界面上一个头像是小僵尸的人和归尘说了一句“好。”
　　纪寻坐直身体：“是谁？”
　　“有他相助定能找到无量。”归尘顿了一下：“也是我的师傅。”
　　“你师傅？”纪寻声音稍显疑惑，他本以为像归尘这样的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怎么看也不像有师傅的人。
　　归尘点头道：“刚和师傅说了无量的事，晚些过去正好可以碰面。”
　　纪寻又指了指手机上的头像：“你师傅为什么要选一个僵尸的，还是卡通版？”
　　归尘沉吟片刻：“可能他刚看完僵尸家族。”
　　纪寻：......
　　行吧。

　　在得知这趟去龙虎山能见到归尘师傅后，纪寻显而易见的紧张了。
　　其实并不是显而易见，在外人看来根本没有一点变化。只有归尘知道他很紧张，因为他正在用自己的食指一下一下扣着自己的大拇指。
　　看在眼里的某人弯了眼角，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一路上山时看见了些许道士。有些年长的估计与归尘熟识，做了个揖，道了声：“师傅还在清修”便下山去了。纪寻抬头望去，只见云山雾绕，紫檀香气袅娜其间，端的一派肃静。
　　纪寻也不由严肃起来，扯了扯归尘的袖角小声问道：“你之前也在这里住过么？”
　　归尘点点头：“被师傅带回来教导过一段时日。”
　　“刚才那人说师傅正在清修，现在去真的不打扰吗？”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到了你就知道了。”
　　纪寻听话的点点头，在心里默不作声的演练着如何打招呼。
　　转过前殿，穿过一座假山，后面便是鲜有人至的清幽之所。远远听见有人抑扬顿挫的念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无常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声音轻脆悦耳，只是纪寻越走近越觉得，怎么听都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狗蛋子，我揍你八辈祖宗！”一位胡子拉碴的大叔将道袍团成个球远远的扔了出去，站在鸟笼上的青鸟“腾”的一下飞起来，边飞边喊：“大傻瓜，快起床，大傻瓜，快起床！”
　　道士彻底醒了，从床上一跃而起，掐了个诀将青鸟困在半空中，冲着青鸟破口大骂：“你奶奶个腿！昨天刚给你吃点好的今天你就作妖！我他么的都喂狗肚子里去了！”
　　青鸟扑腾着反击：“你做的比沈姑娘差远了！”
　　道士毫不客气的拔了几根鸟毛：“那你去找沈姑娘啊？”
　　青鸟扑腾的更欢了：“自己媳妇都找不着，大傻瓜！”
　　大叔被气得差点厥过去：“狗蛋子你再说一遍？！”
　　“大傻瓜，大傻瓜！”
　　“狗蛋子！”
　　“大傻瓜！”
　　纪寻站在门口，望着空中飘飘而下的鸟毛，看得有些呆了。
　　他是应该恭恭敬敬叫上一句“师傅”呢，还是入乡随俗喊一句“大傻瓜？”
　　这名究竟是谁琢磨出来的。。。。。。。

　　还是归尘咳了一声，远远的喊了声：“师傅。”这才阻止了一人一鸟打的家破人亡的惨剧发生。
　　“你回来了，张凌辰瞥了归尘一眼，本来都打算不打理自己徒弟继续睡个回笼觉的，不巧这一瞥瞧见了归尘身侧的纪寻。
　　精致的脸上显得有些呆滞，和自己徒弟那见怪不怪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哟，新来的小家伙，有点意思。

　　张凌辰整理了下自己不整的衣冠，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多日不见徒儿，可有勤加修行啊？”说着又转向纪寻，微笑着问道:“这位是？”
　　没等归尘回答，纪寻回过神来，低头朝张凌辰行了一礼：“多有打扰，我是纪寻，来此为了追查一个人的下落。”
　　道士虽不待见自己徒弟，但对这纪寻却是喜欢得紧。赶忙拉着人往屋里走：“要找人啊？有事进屋慢慢说，哪有站在外面吹冷风的道理。。。”也不等纪寻说什么，径直将人拽进了里屋。
　　留下一人一鸟站在门口，归尘看了一眼被薅的有些秃顶的青鸟，青鸟张开一对翅膀，神情颇有些无奈。
　　看来武力值确实可以决定一些事情，比如今天的晚饭又少了几个果子。

　　张凌辰不由分说的将纪寻拽进屋内，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吃食一股脑的堆在了纪寻桌前。归尘走进来就看见纪寻无措的坐在桌前，自己那位没正经的师傅笑眯眯的看着他：“吃啊。”
　　对着他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估计没几个人能吃的下。
　　归尘将纪寻拽到了自己身边：“师傅，我们此次前来，确实有要事相商。”
　　张凌辰收起了笑，：“什么事还值得麻烦你师傅？”
　　归尘答道：“之前寻一位道长，法号无量，此人作恶多端，但颇有本事。我们用了追踪符只能寻到龙虎山，具体的位置便找不到了。所以想请您帮帮我们。”
　　张凌辰一听，向二人伸出手：“将他之前所碰过的物件给我。”
　　纪寻将符纸递了过去，只见张凌辰掐了一个诀，符纸便燃烧起来向窗外飞了出去。张凌辰拍了拍手，向外面使了个眼色：“跟着它就能找到那人藏身之处了。”只见那火团慢慢悠悠，向山林深处飘去。
　　纪寻和归尘道了谢，说着就要离去。脚还没踏出门栏，就听张凌辰在屋子内阴阳怪气的自言自语：“儿大不与娘咯，这花花世界迷人眼，就留我这空巢老人在家里默默无语两眼泪啊，走了好，走了好啊”
　　归尘：“.......”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嫌弃自己在他面前人高马大碍眼来着。
　　纪寻一听着期期艾艾的语调，顿时心疼起来。他连忙转回身对张凌辰说：“前辈勿怪，等追到人晚辈再来叨扰，届时还望您不要嫌弃。”
　　张凌辰一下子笑了出来：“不嫌弃不嫌弃，到时候别忘了过来玩啊，我给你们下厨做好吃的，不是跟你吹孩子，我这做菜的手艺可是一流，想当年.......”还未说完纪寻就被归尘拽着手拉出了房间，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道观。
　　亲娘，这要是等他讲完，估计那无量道长胎都投好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