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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离开云栖山 山中,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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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一条石子路穿林而下。
少女手持素纹长剑,身着碧青短制裙衫,束着袖口裤脚,沿山路疾行而走。
这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说她是剑门小姐,那举止又粗犷了些;说她是仆婢,衣衫又是上等绢纱制成。
她这会儿大概是累了,飞身跃到树杈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苹果,啃了起来。
一边啃着,一边嘴中念到,“吃完这个苹果,就与云栖山再无瓜葛。”
此离开云栖山,就再吃不到如此酸甜适口的苹果了。
那少女坐在枝杈上,细细品着身上最后一个苹果,慢嚼慢咽。
而此时,多人赶路的脚步踢踏着石子路,噼啪作响。
“两日,终于追上了。青铸,你在这里吹风,不如同我回去!”说话的人气喘吁吁,仰头望着那少女。
这人身着深蓝锦缎,领样绣纹均显出这人出自高贵之家。身后八个仆婢装束的随从手里提着各色补给。
此时已有几个随从一拥而上,围住那说话的高贵之人。递水的,擦汗的,掸鞋的,揉肩的,熟练地各司其职。
那被唤做青铸的少女,低眼瞄了那人一眼,并未应声。
如此让人反胃的做派,偏偏在我吃最后一个苹果时摆出来。
真是扫兴!
青铸加紧啃了几下,把苹果吃完,便跃身而下,绕过这一群人继续赶路。
那被伺候之人见青铸不睬他,便推开身遭仆婢,翻身而跃,落在了青铸面前。
“青铸,与大哥闹翻了,可以来我这儿啊!”那人满脸堆笑的邀请道。
“不去。谢了!”青铸简短言道,便又躲身要走。
“哎,别走啊……”那人拉住青铸的胳膊,又劝道,“反正是南家的人,伺候谁不是伺候?”
伺候!?
青铸听到这词儿,顿时怒火中烧。我天木山脉第一剑佐,即便如今落魄,又岂能与你身边那几个甘愿卑颜屈膝的仆婢一概论之!?
青铸掌中运气,一掌就将那人推开半丈。
那人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只趔趄几步,并未跌倒。
“好功夫!”那人被击,不但未气,反而叫好。
“青铸姑娘,你来佐我练剑,我好吃好穿的待你,水果、绢纱任你挑;我身边这些仆婢,都任你使唤,你想打谁便打谁。”那人劝道,“只要你肯来,什么条件都行。”
“没兴趣。”青铸再次拒绝。
“你既能辅佐我大哥多年,为何不能佐我?”那人问道。
“大公子天木山脉第一骄才,又岂是你能比的。”青铸终于肯说了一个长句。
“可你既离开他,便是有他给不了你的东西。是什么?我可以给你!”那人问道。
此话正问到青铸心中痛处,原地怔住了。
那人见自己劝说之语有效果,便车热打铁,召唤一个随从上前,将一个紫漆木匣搬了过来。
那人将木匣打开,里面齐齐地码着三排小金锭。
“青铸姑娘,大哥素来抠门,我就不一样了。”那人满脸得意望着青铸,心中潜台词便是“这下震住你了吧,还不乖乖和我走。”
“大公子才不是抠门。”青铸替大公子辩护道。
他志高行洁,怎像你,周身染了这许多铜臭!
“嘿,青铸姑娘真是怪了!”那人说道,“既是出走离开我大哥,怎还口口声声替他说话!”
“大公子人之翘楚,不容你诋毁。”青铸认真地说道。
“好,好,我大哥哪都好,”那人也不再乘口舌之快,继续说道,“那我这南家老二也不差嘛。”
哼,你这剑术不精、人品不端的纨绔子弟,若不是我剑术一流,你又怎愿与我好言好语,早早便将我踏在脚下了。
且不说大公子年纪轻轻便是天木山脉排名第三的剑术,单凭他对上对下都是彬彬有礼、雅德兼备的修养,你又哪配与他比呢。
“哼,云泥之别。”青铸不屑地答道。
“青铸姑娘,你是天木山第一剑佐。你瞧不上我,我不计较。”那二公子说道,“但是,你总瞧得上这些吧。”
二公子说着,招呼过来一个随从,示意其以手膝撑地,用后背撑起张人肉桌子。
那人背做的桌面,甚是平整稳当,看来往日里没少做这个差事。
二公子将金子一锭一锭地取出,在那人背桌面上,垒成塔状。
青铸觉得他甚是无趣,却倒也想看看这滑稽之举是如何收场的,因此并未离开。
二公子摆罢金锭,口中念道,“漂亮!”
他兀自欣赏了一番,这才扭过头来,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笑道,“剑佐再有名望,也还是下人身份,与这些仆婢同属一类。这些金子,足够你置田置林,一辈子锦衣玉食。收下这些,你这一世剑佐,也没有白做。”
青铸虽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听了这等仆婢之语,还是难免厌烦。
她从怀中抓出一把铜板,将其用作飞镖甩腕射出,将那金锭小塔推落,力道正好,并未砸到那伏做桌面的随从。
“谁又要做一世剑佐!?”青铸抛下一句话,便踏地飞身而跃,不给任何人追上她的机会。
那南家二公子心疼自己那一堆金锭,紧忙吩咐随从将其拾起。
他望着青铸的背影吼道,“不知好歹的小仆婢,还想翻身做主子不成!?“
又行半日,天色渐晚。
青铸行至一处茶棚,叫了碗面,落座歇息。
这里距云栖山已有一些距离,是个不知名的山头。
青铸随大公子阅尽天木山脉的剑术高门,未曾听闻此处有何入流的剑家山君。
青铸心里盘算着,此去天木剑府,必要找一个妥当的剑家。
虽说大公子那样的人是凤毛麟角,可这天木山脉中正直明理的剑家英杰也是有几个的。
方才二公子肯花重金请我回去,看来我在剑家之中很有价值。我既不图钱财,我的条件说难也不难,定有人愿意答应。
我若找到愿去之处,大公子,定会让我走的……
毕竟,是他食言在先……
茶棚远处,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他身着最普通的蓝纹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竹编篓子。
这小孩子看样子是十来岁的模样,却少了男孩子在这个年龄应有的活力。
说他那步伐沉稳,更不如说他是体质虚弱、无甚力气。
青铸自小练剑,身边都是健硕迅捷之人。现下她见那纤弱男孩,不禁多看了两眼,皱眉道,“这身子骨,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她这话说的不错。在这尚武的天木山脉,体魄不健,哪有生存之地。
这不,几个十四五岁的壮个子争抢着跑到了茶棚中,从那小男孩身边跑过时,还不忘推他一下。
那小男孩狠狠地跌倒,头正撞到青铸吃面的桌子角上。
篓中之物洒了出来,那是一颗颗白润如心的杏仁,颗颗饱满,不带一丝碎皮。
那小男孩,缓了好一会儿,才正起身。
他不顾头上已经撞出血的伤口,轻轻的将一颗一颗的杏仁捡入篓内。
茶棚中,几个壮个子已将那收杏仁的贩子围住,推搡着抢先将自己的杏仁卖给他。
十年前,夫人初次见她,是不是也与她此刻见这孩子,是同样的心情。
算了,世间受苦之人如此多,我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那孩子将地上洒落的杏仁拾起,逐个用衣衫蹭去尘土,放回篓中,这才急急起身,走向贩子那边。
他抬起身,青铸才看清他的脸。
这孩子长得一张人畜无害的白皙脸庞,额头流出的血已经渗入他的眉中。
喂,你受伤了!
青铸在心中唤道,却仍是坐着没有起身。
可她那难以控制的目光,已随那孩子去了茶棚另一侧。
收杏仁的药材贩子桌前,几个壮个子正相互推搡着率先将自己的杏仁卖给他。
有人喊着自己的杏仁大,有人喊着自己的杏仁鲜。
那小男孩身材矮瘦,根本挤不到药贩跟前,还不断地被那几个壮个子用胳膊肘给推到一边。
待小男孩终于找了个缝隙,挤进去半个身子时,药贩凶神恶煞地训道,“今日够了,不收了!”
青铸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轻步去了小男孩身边。
她掏出绢帕按住那孩子额上的伤口。
那孩子抬眼,怔住了。
嗝,嗝,嗝……
那孩子看着青铸,竟打起嗝来。
“自己按着。”青铸说道。
那孩子顺从地接过帕子。
嗝,嗝,嗝……
“买它!”青铸将那篓子提到药贩眼前。
“够了,够了,今日不收了!”那贩子头也不抬的应道。
青铸将那篓子重重砸在桌上,又重复了一遍,“买它!”
本是正在吵嚷的贩子和几个壮个子都停下话语,看向她。
这身材清瘦的小姑娘,哪来的底气叫板。
几人瞄了她一眼,没把她当回事,继续吵嚷着算钱算账。
行走在剑门之中,青铸总算是有些名气的,她若说话,怎会有人不应?
可这穷乡僻壤之处,竟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卖她面子。
青铸只好亮出真本事。
她单手握着剑柄,将那剑连着鞘一道挥出,利落地一穿,便把桌上几个杏仁篓子如糖葫芦般穿成一串,挑离桌面。
她另一只手顺势将小男孩那篓子推到贩子面前,说道,“买它!”
“还我!”那贩子起了急,起身去夺那几篓杏仁。
青铸提着那一串篓子,身法轻盈,闪躲自如。
那药贩上蹿下跳的追赶,连半下都没有摸到。
那几个壮个子见这姑娘身法了得,知道不是好惹的,便各自揣好刚领的铜板,急忙逃开了。
“女侠,”那药贩也立即服了软,说道,“我这是小本生意,女侠何苦为难我呢,我还要赶回株州城送药材……”
“这篓为何不买?”青铸问道。
“实在用不了那么多啊,总也有个先来后到啊。”那药贩说道。
“哼!”茶棚老板看不过去,在一旁说道,“怎么用不了。你分明是每次故意少收,趁机压价!”
“是这样吗?”青铸质问药贩。
“我哪敢啊!”药贩说,“城里的药铺还等着用,女侠快还给我吧。”
“还给你可以,”青铸道,“你把这篓也买下。”
“不是我不想买,我是真的没带那么多银钱。”那药贩说。
“那这是什么?”青铸提起脚尖,轻轻颠了颠那药贩露到袖外的一截钱吊子。
“哎,真是倒了霉了。”那药贩没办法,只得同意将小男孩那一篓杏仁也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