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啤酒馆密会 ...
-
“缇兰达尔，现在我不是以阿尔贝斯帝国第一皇太子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请教你对现在局势的看法。”
边境附近村落的一间啤酒馆的雅间，两位披着长罩袍的男性正在对饮。酒馆老板已经被这两位气质高雅的男士吩咐过，没有招呼不可进去打搅、也不能让别人打搅。他们预先支付的小费已经足以相当这个小啤酒馆一整天的营业收入，所以老板很乐意地接受这个要求。
饱经世事的老板当然不会去过问这两位阔气的主顾的来历，反正这种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密谈的商人或贵族子弟并不罕见。
但就是这位老板想穿脑袋，他也不会猜出此二人的身份。
刚才提问的是一位留着银灰色披肩长发、相貌英伟的成年男性、年龄大致在三十岁左右，长罩袍内穿的不过只是件普普通通的深色套装，但他那种华贵的气质已非任何锦衣华服的贵公子能及。他只说了一句很随便的话，但那种温文而稳重的风度已让人心神皆醉。他说话的态度谦恭有礼而且真诚，那种气质却像是谦和的皇者在向臣下客气。仿佛他天生就应当骄傲，纵使他自己并不骄傲，但别人却觉得他完全可以也应该骄傲。
但，银灰发的英伟男性所询问的对象却毫不被这种皇者风度所压制。那人是位深紫色长发的美男子，其年龄也是三十刚出头而已，一对修长的眼睛里隐藏着无比透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任何事物的外表、直接看穿本质。这位美男子的气质丝毫不逊于银灰发男性，只是给人一种完美主义者的理性压迫感。
“阿路迪缪拉，很多事都不是人甚至神所能预料得到的，就像谁也不会想到你我会坐在这种小啤酒馆里对饮。我现在也不是夫扎特的议长、而是以老朋友的身份和你随便谈谈而已。”
深紫色长发的男子、缇兰达尔淡淡地笑了一下，用充满理性的语气回答对面被其称呼为阿路迪缪拉的银灰发男性。
阿尔贝斯帝国的第一皇太子阿路迪缪拉和夫扎特共和国的天才议长缇兰达尔，这两人的名号足以在大陆任何地方引起轰动效应，而现在他们却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喝酒聊天。
更何况按照各自的身份和所属阵营，他们应该是敌对的。他们除了在公开的会议桌上，在其它任何地方如此密会都有“里通敌国”之嫌，虽然目前阿尔贝斯帝国同盟和泰坦神圣自由联合已经在和平派的努力下达成了长期的停战协议。
“在我看来，这份停战协议虽然期限为三年，但不可能有那么长的时效。因为眼下在战争中得利、或者说需要靠战争存活的各种势力太多太强了，他们在停战协议之前就已开始破坏工作。而帝国同盟和自由联合内的不确定因素也导致目前的和平恐怕只是像以往一样的短暂休战，在为下次战争积蓄力量而已。”
缇兰达尔举起酒杯、吹了吹杯中的条顿黑啤酒的泡沫，但没立即品尝，而是用自己那种独特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阿路迪缪拉正在切一块有着夫扎特风味的特色烤牛排。这种牛排在炭火上用小火慢慢地翻转烤成，一边烤一边涂上特制的香料和酱汁，烤成后极嫩极香，就是平时不喜欢牛排的人也禁不住食指大动。
这是阿路迪缪拉喜爱的食物之一，但在听到缇兰达尔的判断后，他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银制刀叉——这是此酒馆老板收藏的最好餐具。
然后，他用既稳重又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神看着对面的老朋友，问道：
“自由联合内，贵国、夫扎特共和国是最不主张和谈的。即使顽固派代表人物帕特利克将军逝世，但像他这样的人物很多，如此民主的共和国的土壤里总是滋生出那么多的极端主义者。你的处境也很微妙，为何不采取些必要的措施？”
听到阿路迪缪拉的质疑，缇兰达尔把冒出杯子的啤酒花吸进嘴，让微苦的清凉甘甜感觉爬上舌尖，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难处：
“夫扎特共和国不是由任何个人支配的，而是由人民选出的议会集体领导，不由得我这个议长‘独断专行’。这是民主的优势，但也是劣势。民主集体或大多数人的决定有时也并不正确、但却常常比君主制统治者的决定更难纠正，因为它代表了‘人民’的意志，更难违抗。”
阿路迪缪拉抬手晃了晃、表示理解，然后接着说道：
“但你一定有着自己的打算吧？算了，自由联合的其他主要国家、也都有着各自的问题。就说法兰希斯王国吧，叶卡琳娜王妃对这次和谈会议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而她也更加得到理查二世陛下的信任，看来理查二世陛下已经确定了身后的安排。说起来，这次护送叶卡琳娜王妃的贝拉尔立了大功，利昂也很高兴。不过，虽然陪同他们的珀塞露公主把功劳都说成是贝拉尔等人的，但似乎和事实应该有些出入。”
“我相信如果没有这位美丽的黑发公主、他们一行人根本不能活着到达会场。”缇兰达尔还是淡淡一笑、然后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别忘了，帕特利克将军毕竟是我国的名将、跟随他到最后的那五千八百人是他最忠诚也最精锐的部队。被利昂率五百精骑大破的那支四千人的先遣队无疑也是帕特利克将军的心腹嫡系，但他们当时都是轻装备、而且在急行军后马上与以逸待劳的利昂精骑作战、被以少胜多并不足为奇。可是叶卡琳娜王妃一行因受不明身份的暗杀者的袭击损失了许多护卫骑士，在得到珀塞露公主的帮助后一行人也不足百人，而且还是被动受到帕特利克将军伏击，一切情况都是劣势。但结果却是他们把帕特利克将军和其部队全灭了，如果不是事实，那就是神话故事。”
银制刀叉上还留着浓厚的肉汁，阿路迪缪拉又举起刀叉开始切割他面前的那块烤牛排。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鲜嫩的烤牛排仿佛突然变得十分生硬。
阿路迪缪拉为他最信任的好友利昂的弟弟贝拉尔的光荣感到欣慰，为叶卡琳娜和她女儿的安全感到高兴，也为这次和谈会议成功结束而感到愉快。但这些都化解不了他心中的某些疑惑。
缇兰达尔则喝了一口黑啤酒润润嗓子、接着抿抿嘴，继续说道：
“贝拉尔确实年少有为，还有他的剑术老师——杰希卡这样极难得的不世剑士，而法兰希斯圣骑士和条顿黑骑士都算是一骑挡百的忠勇之士，再加上章本和比利等擅战佣兵，他们联合起来的实力的确很强。可是再强，也不可能以区区不足百人将帕特利克将军亲率的近六千精锐全部歼灭。而他们在此役后的伤亡简直微乎其微，这完全不可想像。虽然我从这位取得露娜公主芳心的珀塞露公主的言谈举止中却找不到任何异常之处，但我可以感到她身上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气质。”
阿路迪缪拉苦笑了一下，这句话里有暗笑他的含义。连他都拒绝了的堂妹、蕾比斯公国的“冰月的姬将军”露娜公主所心仪的婚约者居然是位女性——但也是位很有魅力的高贵女性。而且这位年轻女性的相貌，除了发色和眼瞳之色、完全与被帝国借故灭亡的宗教王国圣陶易的“慈爱的圣姬”依莉安娜公主一模一样。
他苦笑着说道：
“这位珀塞露.亚特兰蒂斯公主按照皇族血统系谱，她是我叔母赫拉.亚特兰蒂斯女王的同姓亲侄，露娜的王姐，我的同姓表妹、也应该算是我的皇妹。我听菲奈尔这个小妮子提过，她说这位公主虽然救过她、但也戏弄过她，不过我看这小妮子其实是有点又恨又爱。”
“哦？那你要小心了，别让菲奈尔也给这位黑发公主拐跑了。”
杀名满大陆的帝国第二皇女、“烈火的姬将军”菲奈尔在皇兄和缇兰达尔的话语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爱撒娇的天真小妹妹。
“但，真正要担心的，却是你自己。”
将杯中的黑啤酒喝下一半，然后放下酒杯的缇兰达尔沉吟一下，郑重地用特有的理性语气强调道：
“你的父皇、宙斯大帝有着雄心壮志想重现你们祖先的光荣。我承认他的能力，但有些生不逢时的他已经蹉跎了大半生，偏偏又是那种不达目标不罢休的强权人物，而且还不服老。”
喜欢权力且不服老并没有什么错。但在某些权力欲和支配欲都极重的大人物眼中，一切人都只能作为他的支配对象。他也许会很公正地将有能力的人作为部下乃至左膀右臂，可是无论任何人都不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即使是儿孙也不能例外。甚至可以说，这种大人物对于自己的儿孙的防备更胜于外人，因为他们可以在他死后名正言顺地即位。
对于这种大人物而言，一个无比优秀而且得到民众爱戴支持的继承人简直是自己的催命鬼，或者是面可怕的镜子。通过这面镜子，可以发觉自己日渐老迈且力衰、逐渐地被淡出、慢慢地被子民和世间遗忘。
所以，有时候这种可怕的恐慌感会成为深深隐藏的怨恨。睿智而敏感的阿路迪缪拉已经可以感觉到他的父皇宙斯.亚特兰蒂斯大帝对自己的那种厌恶甚至莫名仇恨的感觉。
（何必呢？我不是您的长子、您的继承人吗？我们虽然是神族的直系后裔，但毕竟不是神，必须遵循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我、我的后代将来也会如此，您为什么会觉得如此放不下呢？是我还不具有作为帝国同盟总盟主和阿尔贝斯帝国皇帝的能力吗？）
阿路迪缪拉不止一次地自问过，然后更努力地锻炼学习。但他终于发现，他的能力不断增强非但不能得到父皇真诚的认可和赞许、反而使其心理更加扭曲痛苦。
也许，宙斯大帝实在太强、太要强、太无法容忍别人超越自己了——即使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继承人也不能容忍。
而在自由联合和帝国同盟内的主和派看来，只要是宙斯大帝在位、两大阵营永远也不会开始真正的和解。一直以来，这位性格强烈的老皇帝的各种近乎残暴的行动让自由联合内的极端势力像火上加油似的猛窜起来，而宙斯大帝则借此为理由实施更加强硬的政策。
这已经是一种恶性循环了。
所以在这次公开和谈会议下的秘密谈判中，理查二世为首的自由联合中的主和势力与阿路迪缪拉达成共识——阿路迪缪拉利用自己的派系努力推进和谈谅解；而自由联合的主和势力也暗中帮助阿路迪缪拉扩大声威和影响，使他早日成为新帝。
一旦阿路迪缪拉成为帝国新帝，在帝国同盟内阻止全面和解的力量就会大大减轻。条顿公国不用说，哥特公国和蕾比斯公国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对意见。
只是对宙斯大帝个人最忠诚、最唯命是从的撒拉逊公国的大公萨拉丁恐怕会有较强的抵触。撒拉逊公国位于帝国同盟的南部地区，它和大陆北方的萨蛮佣兵国一样地处沙漠地带。但所不同的是它拥有广阔的绿洲、有着悠久而强大的畜牧业，不像萨蛮佣兵国的所在地是真正的“死亡沙漠”、连水几乎都没有。
对于主要占据大陆南部地带的帝国同盟来说，撒拉逊公国是离传统的前线战场最远的地方。但在每次战争中，撒拉逊公国英勇的马穆鲁克骑兵军团是冲锋陷阵的主力之一，而现任的大公萨拉丁更是四公国大公中最年长、跟随宙斯大帝浴血沙场最久的人物。
不过，如果阿路迪缪拉争取到其它三大公国的支持并坐稳帝位，那么萨拉丁也只能向其俯首称臣。更何况，萨拉丁对于阿路迪缪拉也并不嫌恶，只是一片忠心已献给了宙斯大帝。
“你小心些吧，宙斯大帝可不是能被轻易瞒天过海的人。而且那些暗中活跃的人也会对你有所行动。另外...”
缇兰达尔考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本来不想说的话。他说得非常慢。
“阿路迪缪拉...我必须向你说明。我们自由联合内的各主和势力现在和你合作，是因为只有你有这个能力和资格。但如果哪天你不在了、或者你失去了这种能力和资格，那么我们将不得不和彻底抵抗派联合在一起、先发制人地给予帝国同盟致命打击。我不想事情演变成这样，但真到了那种时候，我可能是第一个率军攻入帝国同盟的人。你应该清楚我和自由联合是有这种能力的。”
“谢谢你的坦诚。我很清楚你的能力，但你也应该清楚我的能力。让我们一起努力尽量避免这种事发生吧。”
阿路迪缪拉谦恭真诚地捧起了酒杯，眉宇中天之骄子的傲气豪不造作地自然浮现。
“好吧。可惜没人知道我们两人今天的谈话内容，否则一定会记载入史册——某年某月某日、帝国第一皇太子和夫扎特共和国议长在某小啤酒馆内密谈。”
缇兰达尔举杯相迎，淡笑着答道。但他此时却突然感到一阵惆怅和矛盾。
如果阿路迪缪拉顺利地即位、全面谅解顺利地开展、长期和平顺利地到来，那么对全大陆都是值得庆幸的事。
但，那样、缇兰达尔自己的抱负和理想，恐怕就得延迟至身后数代才有机会实现了。
在全大陆推行民主共和制。这个在目前的时代还太早的理想，如果在大规模战争的时局下是有提前实现的可能的。
（如果在战争中那些君主制的强国在互相斗争中都崩溃的话...）
缇兰达尔的脑海里有过这种想法，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这样会牺牲多少无辜的性命、毁灭多少宝贵的资源，所以这也一直只是种想法而已。
但如果阿路迪缪拉真的不存在了或失去力量了，那么和帝国同盟全面和解的大门恐怕在此世就关闭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为了保护自己的祖国并实现理想，恐怕缇兰达尔也只有选择这条血涂之路了。
不过至少现在，帝国第一皇太子和夫扎特共和国的年轻议长是在真诚地以心换心。
今后，就是一个未知的时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啤酒馆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