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冬蔓

1、重逢

　　三月初惊蛰，正是冷暖交替的时候。

　　包括川城在内，西临市各地都在下雨。

　　苏薏因发烧请了病假，这几天在医院吊盐水，饭前饭后不忘服药，身体逐渐好转，周四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在打车软件上付完款，“叮”的一声车门解锁，苏薏靠着车座随意开车门，外头的冷空气夹杂着斜斜飘着的雨丝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风衣，习惯性把包顶在头顶，穿过朦胧的雨雾，快速跑进办公大楼。

　　兴诚翻译在大楼的十三层，苏薏在等电梯的时候，碰到楼上律师事务所的小刘。

　　小刘是新来的律师助理，最近在考律师资格证，但一直没考过，为了不啃老通过家里的关系在事务所实习。

　　而初入职场的实习生小白免不了端茶送水、替前辈跑腿的事情，在电梯即将合上的下一秒，苏薏摁住开门键，小刘忙说“谢谢”，提着两大袋盒饭和咖啡进来，狭窄的空间顿时被油腻的饭香味席卷。

　　苏薏朝她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看了眼时间，问她：“你们这个点才吃饭吗？”

　　小刘看起来有点狼狈，边抖身上的雨水边回苏薏：“最近比较忙，大家都这个点吃。”

　　苏薏又问：“出去没带伞吗？”

　　小刘抬头看她，笑的时候露出浅显的梨涡：“你不也是。”

　　苏薏没说话了，出来的时候她看过天气预报，折叠伞被她放进包里，而出租车是停在大楼门口的，为了省事她干脆跑进来，只有发尾和外套一小部分是湿的。

　　到达十三层的时候，苏薏眼睫动了动，从包里把伞掏出来，看见她没有多余的手接，直接放进装着盒饭的塑料袋里。

　　小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她说：“收着吧，有空再还。”

　　电梯门合上。

　　苏薏拐过一个转角，“兴诚翻译公司”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口放着几盆郁郁葱葱的绿植，苏薏叫不出名字，不知道是什么。

　　苏薏进门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单肩包，还没坐下就被旁边的同事隋雨提醒：“陆总说等你来了去趟他办公室，有事找。”

　　苏薏随手把电脑打开：“他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隋雨停住打键盘的动作，“不过刚才杨荟跟我说有个大老板来了，现在还在陆总办公室呢，怎么也得半个多小时了，估计是跟他有关。”

　　隋雨坐在旋转椅上，脚上发力整个人移动到苏薏面前，神秘兮兮继续说：“好几个小姐妹说那老板是个大帅逼，可惜我办事去了没看到。”

　　“一会儿你进去偷拍几张呗，我瞅瞅是不是有那么帅。”

　　隋雨一脸花痴且饥不择食样。

　　苏薏笑：“我怎么偷拍啊？这事我做不出来，要去你去。”

　　隋雨轻轻嘟囔着：“这不是没机会。”

　　“要不你替我去。”

　　“那不行，陆总叫你又不是叫我，我有病啊赶着贴上去。”

　　“你要真想看人家出来了再看也不迟。”

　　说完，苏薏已经收拾好往老板办公室的方向走。远离译员的办公区，这块区域静谧而宽敞，只有旁边的打印室时而发出仪器运作的轻微声音。

　　苏薏轻叩办公室的门，听到陆总说“进”她才推门而入。

　　陆归亭站在光线极佳的落地窗前，此时室外烟雨蒙蒙，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办公室内的灯没有全部打开，给他周身笼上一层阴郁薄凉的气息，但丝毫不影响他儒雅温润的气质。

　　苏薏轻轻喊：“陆总好。”

　　陆归亭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青花瓷纹样的茶杯，冒出的热气蔓延至手臂，模样温和，看起来颇有人情味。

　　他朝苏薏点了点头，随后往旁边抬了抬下巴，给她介绍：

　　“这位是周氏的周总，周遂。”

　　顺着陆归亭的视线，苏薏这才看清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清冷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宇间透着呼之欲出的薄情，五官深邃，棱角分明，模样有稍许变化，褪去了从前的稚嫩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魅力。

　　头发打理得整齐，一身黑色的商务西装，庄重而严肃，比起陆归亭的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有礼，他像是久经沙场，征战无数，浑身散发着逼仄骇人的气场，让人不得不畏惧。

　　两个人的对比是强烈的，像冰火两重天。

　　男人翘着腿坐，指间夹着抽了半根的烟，薄唇抿着，目光从上往下打量着她。

　　眼神里有很多情绪互相交织，但苏薏只从里面读到了他的冷漠。

　　苏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觉一阵恍惚，垂在身侧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在两人沉默的对视中，陆归亭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位是思明大学的高材生苏薏，去年申请了提前毕业，考研二外学的是日语，基本的交流沟通没有问题。”

　　先移开视线的是苏薏。

　　周遂往后靠了靠，神情和姿态都慵懒几分，但仍注视着她：“你给她讲讲行程安排吧。”

　　对于这个人，苏薏再熟悉不过。

　　周氏集团家大业大，实力雄厚，从周遂祖父退伍白手起家到其父亲周琰发扬光大，在整个川城的名声如雷贯耳，多年前就已经上榜国内百强企业前十，是跻身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

　　前几年周琰因患病下台，周遂上位正式成为周氏掌权人，在各股东和叔伯的猜忌和施压之下，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这个位置，而周遂雷霆手段，杀伐果决，内部实施创立以来最大的一次改革，剔除毒瘤和关系户，提拔重用有潜力的新人，除了发展核心业务，同时不断扩张旗下业务板块，收购的小型企业也在时间的催化下带来巨大利润和收益。

　　周遂年纪轻轻，眼光独到且毒辣，股东在可观的利益面前闭上了嘴，从商多年的前辈对他刮目相看，而周氏集团在他的带领下大杀四方，商业价值达到顶峰，他本人也在前年位列福布斯全球富豪榜。

　　基于这样的背景，这位赫赫有名的大boss却十分低调，网络上有关他的资料和报道除了商业生意，半条花边新闻都没有，干净得不正常。

　　在陆归亭说话的时候，苏薏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这几年在网络上看到的有关周遂的事情，但仍捕捉到他提到的重点。

　　苏薏的工作内容是跟随周遂飞日本出差。

　　近期周氏拿下隔壁市老城区一块业内公认的风水宝地的开发权，打算和国内一家老牌房地产公司合作开发新楼盘，而前段时间，这家公司内部经历了一场尔虞我诈的“内斗洗牌”，精彩程度堪比狗血电视剧，现在当家作主的老板是个日本人，上周离开的中国。

　　说是日本人不太准确，他母亲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六岁以后回日本读书，中国话讲得并不利索，大多时候还是用日语跟人交流。

　　周遂精通英语，日语一窍不通，并且周氏是头次和日本人合作，眼下需要找个临时翻译。

　　“兴诚”作为圈内大热的新兴企业，业务能力出了名的优秀，被周遂找上一点也不奇怪。

　　这是一笔大单，苏薏第一次见陆归亭亲自接待对方，可想而知对方的身份地位。

　　但无论这是多大的单，苏薏都不能接。

　　而且，她不能明着拒绝。

　　得给对方台阶下。

　　“苏薏，苏薏？你怎么了？”

　　见苏薏一直在发呆，陆归亭喊她。

　　苏薏回神：“啊，没什么。”

　　陆归亭没在意，喝了一口茶：“你准备一下，周六跟着周总去日本，保守估计要待三天。”

　　“没事的话你先出去吧。”

　　苏薏看了眼周遂，他抬手抽了一口烟，表情冷淡，看不出情绪，但明显写着“生人勿近”。

　　像是下定了决心：“陆总，我有话说。”

　　陆归亭已经在周遂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茶杯搁在木质桌子上，抬头看她，似乎是没想到苏薏还没出去，也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陆归亭的认知是这是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跟在周遂身边能学到除了翻译以外的很多东西，比如谈判技巧、跟人打交道，苏薏没理由拒绝。

　　所以他几乎是不带任何思考的没把苏薏会拒绝联系在一起，陆归亭问：“是不是发烧还没好？”

　　闻言，周遂掀眼看她，咬着烟的动作顿了顿，苏薏的余光察觉到他正在看自己，继续看陆归亭，声音尽量平淡：“不是，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我。”

　　陆归亭下意识看了眼周遂，没说话。

　　苏薏继续说：“我认为我们公司有比我更合适更优秀的人胜任这份工作，比如杨荟姐。”

　　她这话说得没错。

　　陆归亭原本属意的人也是杨荟。

　　杨荟是苏薏前辈，比苏薏大几岁，进公司时间早，资历也深，意味着有更多的经验，更何况这次是商业谈判，苏薏没经历过。

　　杨荟因早年在日本留学，精通日语，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也懂英语和法语，是公司内公认的实力型人才。

　　比起杨荟，苏薏欠缺磨练。

　　可陆归亭也没办法，在十几份符合要求的名单里，周遂选中了苏薏。

　　既然苏薏这样提出来了，陆归亭也起了好奇心，等着周遂怎么回。

　　周遂慢条斯理地在抖烟灰，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动作矜贵又优雅，跟他浑然天成的贵公子气质不谋而合。

　　他低着头，半晌才抬眼看苏薏，不知怎么，苏薏隐约看到一丝杀气。

　　只见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是觉得自己业务能力不行，还是看不上周氏。”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糖醋排骨和鸡蛋羹”。

　　但这话杀伤力很大，不屑和讽刺的意味明显。

　　把苏薏的后路全都堵死，想好的台词也立刻作废。

　　苏薏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看不上我？”

　　周遂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语气像是漫不经心，又不像。

　　苏薏看不懂他什么意思。

　　她不觉得他们两个人是可以在一起工作的关系，还是她太小心眼了，太在意过去了，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对以前的事念念不忘，以至于他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无论如何也不能拔除，不能触碰。

　　因为一碰，就会流血。

　　是啊，这么多年。

　　或许周遂已经释怀了，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现在的苏薏于他而言，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也可能只是个陌生人，视若无睹，无足轻重。

　　单纯工作而已，又不是别的。

　　苏薏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苏薏有点不在状态地回他：“没有。”

　　周遂脸色阴郁，开始点第二支烟，“那你是不情愿了。”

　　她继续回：“没有。”

　　看着苏薏心不在焉的模样，周遂面无表情，但心情不好是明眼人都感受得出来的，下一秒，他已经点上火，吐出一口烟圈。

　　苏薏觉得他不是来谈事的，更像是来抽烟的，把陆归亭办公室当成吸烟室了。

　　陆归亭不是喜欢抽烟的人，办公室放了个烟灰缸完全是满足客户需求，谁知道周遂烟瘾那么大，陆归亭闻着味也不太舒服。

　　不仅如此，陆归亭也瞧出苏薏和周遂似乎有过节，虽然他是第一次和周遂接触，但觉得周遂不至于是个会和初次见面的员工发生口角的人，火药味比这烟味还浓，要说两人完全不认识，换个人都不信。

　　安静了一会儿，陆归亭干咳一声化解尴尬：“苏薏，如果是身体原因的话，你可以直接说，我和周总……”

　　他话没说完，被周遂打断：“成年人发个烧要命了？陆总说你请了四天的假，这会儿来公司不是上班的，报个平安？”

　　陆归亭听着都觉得毒。

　　“每个员工都像你这样，陆总这公司还开得下去么。”

　　前半句周遂看的是苏薏，后半句看的是陆归亭，不给一点情面，刻薄得不行。

　　陆归亭正要说什么，苏薏终于出声：“几点的飞机。”

　　“四点半。”

　　“这个工作，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