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枝》檀隋青

2、青玉剑 城南故人离

　　白青玉策马三日，鲜少休憩，最后来到了离去前师父所交代的悠城。侧身下马，轻抖衣衫，白青玉用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确认无误之后牵着马走进了城中。

　　“哟！这位青衣女侠舟车劳顿，想必已经累了吧。正巧，鄙店新进了不少酒肉糕点，客房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缺，就缺您来光顾了。”没等刚进城的白青玉摸清楚情况，前方就窜出来一个身着布衣，个头不高，又满脸堆着笑容的店小二。他拿着一张画了一笼包子，写了“福来客栈”几个大字的黄纸直往白青玉脸上送去，生怕她看不清他们店里的招牌。

　　白青玉下意识右脚后退半步，手握腰间剑柄，目光犀利，做出抽出佩剑的姿势，这一下吓得店小二像失了魂一般，哆哆嗦嗦不敢言语。白青玉意识到自己警觉过了头，放下佩剑上的右手，面带歉意：“对不住小兄弟，刚才鄙人唐突了。既然如此，便带我去贵店落脚吧。”

　　一听招揽到了生意，店小二喜上眉梢，将刚才的恐惧抛之脑后：“得嘞！那小的帮客官牵马！”店小二刚想去抓那疆绳，白驹就将前蹄向后退，眼神凶狠，好似下一刻就要拿蹄子往小二脸上蹬去。店小二连忙把手缩了回来，说了句：“客官还是您来吧。”

　　一路前行到了城南的福来客栈，城南街市繁华，热闹非凡。让白青玉疑惑的是别家店铺都有十足的客人光顾，可偏偏福来客栈这一处无人问津。白青玉安顿好白驹后走进了客栈，身后街市上的人还对她指指点点的。

　　进门的白青玉愈发感到奇怪，因为客栈里除了她和几个店小二、一个掌柜，再没有任何人了。清冷的客栈只有几个人招待白青玉的声音，让原本就单调的环境一下子变得诡谲了起来。请她回来的店小二谄媚上前，给她倒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她闻了闻那杯茶，茶香浓郁，令人忍不住一品究竟。

　　“客官快尝尝眼前的这杯好茶吧，店里刚泡好的，就为了等客官来品鉴一二。”店小二看看桌上的茶，又满脸期待地看着白青玉，白青玉一扫周围，所有的店小二都跟眼前的这位有同样的期待。

　　白青玉冷笑一声，将茶杯举起倾注而下，茶水在地上缓缓流淌，好像蔓延的血迹。“成色这么黑的茶，是以为我看不出来茶里有毒吗？”白青玉随即掷杯抽剑，将剑架在了小二的脖子上。客栈此刻寂静，周围的人都傻了眼。

　　感受到剑在脖子上的冰冷，店小二吞吞吐吐地撕裂了客栈的宁静：“客……客官，因为这是黑毛茶，所以是黑的。”店小二说完紧张地把眼睛闭了起来，不知他是觉得此生无望，还是觉得自己的说辞可以让白青玉放下这把剑。

　　这下轮到白青玉愣住了，她回忆着以前给师父沏的茶确实不如黑毛茶这般成色深。“那你们为何如此期盼我喝下这杯茶？”

　　掌柜走过来，急冲冲地说着什么，白青玉把剑放下，示意他慢慢说。

　　原来这家客栈在十日前闹了人命。一日清晨店小二进客房，没见着原先住这儿的客人，反而看见两具满是血迹的黑衣尸体，旁边还有不少飞镖断箭，吓得他昏了过去，后来掌柜在楼下的柜台上发现了一包钱袋，钱袋里是三倍的房钱。
　　掌柜当天就报了官，官府派的人看了看尸体说是江湖寻仇，叫他们不必再管了。因此，尸体被清理了之后，事情也就了结了。可就是这事在街坊领居中传开了，偏说福来客栈闹鬼。途经悠城休憩的过路人听着城里人的说辞，都因深感晦气不敢来此住店。眼看着生意要做不下去了，掌柜这才派店小二去城门口拦客官。

　　白青玉听着此事的始末，心里有了数：“你们还记得那间客房住的人长什么样吗？”

　　“好像是一挺俊的小伙子，皮肤白皙，五官挺小巧的。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呢，但他举止又带着不少江湖气。”掌柜一边擦着柜台一边回应着白青玉。

　　黑衣尸体应该是破月的人，而近十日来，破月的追杀名单上只有莫三。所以，这个客人难道就是莫三？既寻得疑似莫三的消息就一定能在之后找到他，现如今此事可先搁置，找到城南的锻造铺要紧。白青玉一边想着，一边喝下了店小二给她重新倒的一杯黑毛茶，好茶入口，苦中带甜，醇香回味。

　　“听闻城南十五年前曾有一间锻造铺，不知现在此间铺子还在吗？”

　　店小二摇摇头告诉白青玉自己十五年前还只是三岁小孩，只知道哪里有糖葫芦和桂花糕卖。柜台的掌柜倒是白发白胡，上了些年纪，但他回忆良久，也没回忆起有什么锻造铺。

　　“锻造铺是没有，不过城南唯有一处地界与我们这些客栈、首饰铺、小摊不一样的，卖的都是些武功秘籍。”掌柜好像是忆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来，他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听说这秘籍里有一招，叫什么来着？哦，折枝断柳，说是什么一掌横切过去可以把人的脊梁骨都折断，都不用刀剑，客官你说是不是异想天开？”

　　折枝断柳？白青玉心头一紧，陡然间思绪万千。一掌横切，斩断脊梁骨，这是师父的独门绝招，师父曾告诉她因为此招太过凶险，他从未教过别人，更别说给名字了。看来，这家店是必须要去一趟了。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白青玉来到了这家店面前，感受了一种与世无争的气息，她刚想走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沙哑沧桑的声音：“没诚心不卖书。”片刻过后，屋里走出来一位半佝偻着背，衣衫褴褛的白发老人。白青玉开门见山：“老人家，请问您认识白风吗？”

　　老人顿步，咳嗽了几声，随后转身朝里屋走去，语气中带有不屑与傲慢：“不卖东西就走，这里不招待闲人。”

　　白青玉发现眼前的老人虽已步履蹒跚，咳嗽不止，但眼眸依旧通透清亮，隐约的气场让白青玉觉得此人年轻的时候定是习武之人。

　　“老前辈，青玉无意冒犯，只是，您见过这块玉佩吗？”白青玉追上前去，将腰间玉佩摘下，放在手心里。

　　岁月如梭故人何在？既见玉佩，胜似故人归来。老前辈将手慢慢抬起，颤颤巍巍地想触碰眼前的玉佩，眼神中交织着错愕与惊喜，伴有热泪充盈眼眶。他抬头看了看眼前正年少的女孩，一改刚才的坏脾气，和蔼地问道：“小姑娘，你是白风的什么人啊？”

　　“老前辈，我是白风的徒弟白青玉，老前辈可与师父一样，唤我阿玉。”白青玉拱手作揖。

　　老前辈上下打量了白青玉一番，眼神中满是欣慰：“这白风真是好福气，竟有你这等资质的徒弟。”

　　原来，老前辈名为怀苏，曾与好友白风创建明月派，不争名声，闲云野鹤。但十五年前黎天佑来到明月派，意欲与明月派合作创建江湖第四大门派破月，怀苏与白风不曾答应。黎天佑见合作无果，便控制住白风的妻儿，威胁其成为他的提线傀儡。白风无计可施，只好加入破月。

　　“我不愿与之沆瀣一气，于是自废经脉，成为了一个废人。黎天佑见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便也不在意我去哪儿了。失去武功的人也无力再帮助白风，后来，我就居于这悠城，苟且度日。”

　　无论是怀苏前辈还是师父白风都是黎天佑野心的牺牲品。怀苏前辈为了自由自废武功，而白风则背负重重枷锁，生不如死。白青玉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

　　“既然你是白风的徒弟，你就是破月的杀手。你师父这次派你出来是要你杀谁？”怀苏担心又有人要死于破月的追杀之下。

　　“怀苏前辈，这些年来师父从未让我杀过任何人，这次离开破月，也是师父设计而为，目的是想让我永远得脱离破月。不久之后，师父就会宣告我的追杀任务失败，告诉黎堂主我已经死亡。不过这次，确实是黎堂主派了任务——刺杀莫三。”白青玉微微低头，说得诚恳。

　　怀苏松弛了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莫三？此人确非等闲之辈。少年老成，有勇有谋，正集结着一群江湖正派的力量对抗破月。只是，此人这么做，不知是不是有其他的目的。”

　　白青玉回忆起在客栈听到的事情，问道：“前辈可知城南福来客栈十日之前曾出一人命案，此事是否与莫三有关？”

　　“姑娘竟已知晓，那老夫便不再多此一举说这事了。等躲过破月追杀的人没几个，能反客为主的，莫三是头一个。”

　　白青玉听完怀苏前辈所言之后，下定了去找莫三的决心。或许莫三就是能将师父师娘救出的转机，而白青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帮到师父的机会。

　　“前辈，既如此，青玉打算去寻莫三，无论他是什么人，如果能够让师父重获自由，青玉定会拼尽全力助他。”

　　白青玉语气坚定，眼神坚毅，怀苏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白风。他缓缓走进里屋，拿出了一把宝剑，拍了拍剑鞘上的灰尘：“我以前酷爱锻造，也曾在此开了一间锻造铺。只是后来不愿将好剑卖给不懂剑之人便关了铺子。当初还在明月派的时候，我与白风约定好要为他刚出生的女儿打造一副宝剑作为礼物，可谁知后来出了那件事……”怀苏看着眼前的这把剑，脑海中浮现出与白风同门逍遥自在的日子：“你师父给你起名白青玉，又让你来找我，想必是想将此剑赠你。你便换下你手中属于破月的佩剑，带上这把剑走吧。未来如果不凑巧要与破月的人交手，用此剑也可不暴露身份。”

　　白青玉接过那怀苏手中的剑，缓缓将剑抽出剑鞘。剑身轻盈，剑体透亮，剑身上刻有“青玉”二字。刚柔并济，内敛稳重，如美玉般青翠，又不失锋利。白青玉抚摸着刻字处，被此剑的锻造工艺深深吸引。

　　怀苏看着眼前故人的徒弟，心中思绪万千。十五年来，白风深陷泥泞，身上沾满了污秽与人血，但他却留了一隅纯净。青玉二字，清冷孤美，干净纯粹，正如眼前的拿剑的女子。这，正是白风心中最后一处不被沾染的世界。他想尽一切办法打造出来的徒弟白青玉似乎是对破月无声的抗争。他想说，即便身处破月，也依然能有人可以不沾染半点邪恶。可悲就悲在，这一切，世人皆不知。

　　或许只有我这把老骨头懂你了，白风。

　　白青玉辞别怀苏，翻身上马，此刻的她不知前路有多少风险，多少阴谋阳谋等着她。

　　“姑娘，若你有一天再见到白风，跟他说一句：悠城南界，故人常在。”

　　奔走的白驹扬起尘风，怀苏的眼中很快便只剩下飘然的背影。

　　前路坎坷，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