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由衷》房明津

9、说媒

　　也不知道怎么的，自从上次从常安这里得知梁小军已经离开了之后，邻居妇人们开始把目光放在这个以前被忽略了的小哑巴身上。
　　女人的行动力往往是惊人的，几天后常安晚上刚到家没多久，就有人上门了。
　　常安认出眼前的是他们这一片有名的媒人，心里直犯嘀咕，连打手势都快要不会了，媒人一直笑呵呵的，也没将他的紧张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年轻人的通病，坐下后喝了一杯热茶，就将来意悉数跟常安说了出来。
　　媒人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还真就是给常安说媒的。
　　邻镇上有家姑娘，小时候聪明伶俐，长得也漂亮讨喜，但是他们家重男轻女挺严重，女孩上完初中就被家里大人逼着辍了学，然后去厂里打工，年纪小，不通人事，被一些居心不良的男人三两句花言巧语一骗，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结果根本就是碰上个二流子，姑娘这边盘算着过年就带着男朋友回家见父母，那边那狗男人已经将她这么些年打工攒下来的除了给家里的补贴之外的钱，卷吧卷吧跑去跟别的女人鬼混去了，都说纸里包不住火，这事儿没多久就被姑娘给撞破了，可这姑娘是个烈性子，一下子钻了牛角尖，整个人自那之后就有点浑浑噩噩的，往常挺爱笑的人，现在不会笑了，整天话也不说一句，问她什么事情她有时候能答上，有时候却连理都不理，眼看着年龄大了，姑娘的父母也着急，觉得女孩儿应该找个人家嫁了，可是他们家姑娘的情况基本上都清楚，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合适的，然后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偶尔说起话来的时候提到了常安，媒人一听一合计，这倒是可以说说试试看。
　　常安听完一个头两个大，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连连摆手拒绝。
　　媒人叹了口气，看着他：“你是不是嫌弃这姑娘以前跟过别的男人？还是嫌弃她现在脑子不太好使？”
　　常安连忙表示不是，若说清白，现在这个社会似乎对女性的要求比男性要高得多，若说聪慧，他常安还是个哑巴呢。
　　他只是不想耽误人家姑娘而已。
　　谁料媒人明白他的意思后，脸上倒露出一丝喜色来：“我还以为我跟你说实话说错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说对了——你先别忙着拒绝，我跟那家人说说去，过两天能让你们见见面，我都撮合这么多人了，这事儿放心交给姑。”
　　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常安忙伸手去拦她，急得都快出汗了：“别介绍，不能谈！”
　　谁料媒人这会儿压根没有心思再看手势，胡乱答应着：“好的好的，等我有信儿了肯定第一时间来通知你，别着急啊。”
　　谁着急了！
　　常安此时恨死自己不能说话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媒人风风火火地带着大功告成的笑容离开。
　　他追了一段路愣是没追上，媒人看年纪都五十多了，腿脚比他这个年轻人都利索。
　　常安一脑门官司地回家，刚走到门前空地上，突然猛地抬起头，胳膊一伸就将旁边放的铁质的煤钎给拎在手里。
　　他恶狠狠地瞪着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那是个老流浪汉，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比垃圾桶还要难闻酸腐的气息，而且他此刻正光裸着下身，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常安。
　　常安毫不掩饰厌恶地看着他，铁钎尖锐的那头正对着流浪汉，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流浪汉似乎犹不死心，脚步挪了挪。
　　常安直接挥起铁钎砸在他面前的墙上。
　　这一下起到了足够的震慑，流浪汉似乎平复了些，慢慢地将衣服穿上了。
　　“滚！”
　　常安冲他打了个手势，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他拎着武器走进屋，见流浪汉还在那里磨蹭，毫不犹豫一脚踢了过去，将人给踹到了屋外。
　　他冷冷地注视着流浪汉一瘸一拐地跑了。
　　他不懂法，但是却懂规则。
　　规则就是当一只苍蝇一直围着你打转而不围着别人时，你希望有人为你主持公道，但是路过的人会说“看呀，苍蝇不叮无缝蛋！”
　　所以他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厌其烦地将苍蝇一次次赶跑了事。
　　更何况，他也并非全然清白。
　　常安站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干他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是要早起，是以常安睡得也一向早，往常里他一个人，基本上也没人找他，早睡早起的日子过得很习惯，只有梁小军在的时候，睡得晚了点。
　　倒不是因为别的，存粹是因为多了一个人得浪费时间沟通。
　　走了也好，他终于不用觉得白天困了。
　　常安这么多年过下来，很擅长让自己想得开，反正不管他能不能想得开，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是事实。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想到了梁小军的缘故，常安这天晚上做梦时居然梦到了他。
　　这个梦是荒诞的，梁小军不再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而是明显精心装扮后的模样，他原本生得就很好，此刻看起来更是整个人都熠熠生辉，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和他，他们身处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环境当中，梁小军将一沓百元大钞捏在手里，而后身体靠近他，温热的呼吸缭绕在他耳边。
　　“一万块买我的服务，便宜你了。”
　　常安模模糊糊想起来这货顺走了自己一万块的现金，一瞬间怒从心头起，但是梦里的他表达出的意思却偏离了八百里远：“开始吧。”
　　什么就开始了？不应该把那一万块要回来吗？
　　然而很快他就无暇再想这件事情了。
　　身体滚烫得厉害，意识仿佛脱离了□□的桎梏，狭小的空间里似乎出现了两个常安，一个以局外人的目光存在着，此刻正惊惶无措地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全身通红的，和梦中的梁小军纠缠在一起的，沉沦在欲望之中的，另一个自己。
　　这才是他永远只能活在阴影之中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