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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家的感觉 ...

  •   文潸想,那个京城的记者给她下的评语,有一个字用错了,应该是“流浪诗人”。那时的她虽然脚步没有走出江州市,可是精神上心灵深处却行程万里。那种与生俱来的飘泊感,让她始终觉得自己不是属于某人某地,她每居一地都不能从心里真正地认同他们。而故乡的概念也是模糊的,虽然它曾经给了她那么些痛苦的刻骨铭心的往事。

      下了火车,没有看见夏馨的踪迹,她等了一会儿便搭乘公汽来到了江边的过渡码头,她想可能是夏馨忙不过来。此时此刻的文潸站在渡口等待渡船的人群中,只见她身穿着一件乳白色夹克外衣,下身配着一条蓝色牛仔裤,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走在人群里犹如一粒水滴汇入江湖,静谧无声,再也普通不过了。但是,当你面对着她时,你就能发现她的与众不同,尤其她那双眼睛,幽静淡然如秋阳下盛开的菊,还有她那浅浅的笑容,素净明亮,使她整个人有一种脱俗的气质。

      站在江边等船,看看远处的那座新建成的斜拉大桥,文潸想,这就是二桥了,它显然比前面的一桥显得轻盈而时尚,具有现代气息。家乡有很多新变化,也有不变的地方,比如这江面上一艘艘匆匆忙忙穿梭着的小划子,还有一只只低飞掠水的水鸟,面对滔滔江水,它们显得那么陈旧,古老而又渺小,让人以为它们来自悠悠的远古。抬眼望去,江洲的码头给人一种开阔大度的视野,也给人一种空旷冷寂之感。浑浊的江水在风的怂恿下不停地拍打着堤岸,江面上灰蒙暗淡,渡船还在江中心,埠船上已经挤满了过江的人群,像一群准备出栏的羊群,拥挤着喧闹着。

      文潸有一点后悔,不该来这里自讨这份拥挤,不就是节约几块钱吗?她吃力地拎着行李箱,跟在缓慢移动的人群后面,最后一个上了船。在船舷边找了一个位置,把箱包搁好,船就开了。看着舱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想起了作家池莉《烦恼人生》中轮渡船上的描写,心中涌出阵阵感叹。

      一个卖报的小伙子在吆喝:喂!看报啰,看《江花晚报》,看《江州快报》,看本市亿万富翁唐天慈的唐朝大都会即将开业……唐天慈?文潸忙从小伙子手里买了一份报纸,展开来就看见了唐天慈那洋溢着自信微笑的脸庞。再一次听见了海水的潮涌,那仿佛来自自己的心灵深处,一波一波地把她那刚刚垒砌好的堤坝冲击拍打。尘封多年的往事如这船下之水浑浊而汹涌着,历历在目,拍击船帮,遄往不息。对于她来说,这些往事犹如一块结了痂的伤疤,时揭时新,疼痛钻心。她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无奈,一阵空落,有一种世事茫然如悲歌一曲的感觉。好不容易等到船靠岸了,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就在心中对自己说,每个人不仅仅是别人的地狱,他首先是自己的地狱,生活在自己挖掘的自我深渊里,救赎要靠自己。一切从头开始吧。

      她要了一辆的士,对司机报了家庭住址,又说麻烦您绕道人民广场。司机说:你这是多年没回来了吧?人民广场已经改叫“得胜广场”了。文潸想,这唐天慈是睁大眼睛选址啊,这么吉利的名字——得胜。当年义军得胜归来聚集欢庆的地方,与今日民营企业异军突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唐天慈总算成了气候,他没有辜负他自己的野心。这时,车子到了得胜广场。广场上那座五十年代由苏联专家设计建造的展览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厦。大厦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燕子,很美。的士司机介绍说:“这是我们江州市的著名企业家唐天慈的唐朝大都会,怎么样?气派吧。听说里面可是吃喝玩乐一条龙,普通老百姓哪里能消费得起啊!这年头,只有贪官污吏才能消费得起,连那些真正的商人也不敢海吃胡花,自己挣的自己心疼啊!”

      文潸想,我遇到了一个绕舌的司机。那个司机继续绕舌道:“你在外多年,肯定也听说过唐天慈吧!说有钱,他不算天字一号人物,可是他在咱们江州却是顶顶有名的。人哪,要走运,要发财,生就的,钱和运,它欺穷爱富,是愈有愈来。”司机感叹着。文潸闭上了眼睛。

      文潸让的士司机把车子停在了巷口,到家还有几分钟的路程,但巷子里的路太狭窄,车子无法掉头。她拎着箱包站在巷子口发呆。巷道狭窄龌龊,两旁多是一些红砖和石棉瓦搭盖成的简易房,这些矮小的简易房被开辟成一间间小杂铺,有卖烟酒副食的,有理发美容的,有裁衣缝纫的,更多的是一家家早点饭摊,所以这里的空气里整日都飘散着一股子油烟揉杂着咸鱼臭豆腐的腐臭气味。文家的小餐馆就在巷子那头的路口,离文家有五分钟的路程。

      此时,文潸站在巷子的这头,看着肮脏的路面,拖着箱子行李,犹豫着迈开脚步。刚下过雨,路上仍有积水留在坑坑洼洼里,沿路的房屋墙脚被黑色的泥浆溅得如泼墨中国画一般,空气里迷漫着挟着一种湿漉漉的腐烂的味道。这里曾经是火车站的堆煤场,那曾经的小山包似的煤炭,给了她多少黑色的记忆。她站在家门口想道,这逃了十来年最终还是回来了。推开院门,看到里面的那棵冬青树下,那条石桌前,一个老妇人正在择菜,她便远远地喊了一声:“妈!”

      母亲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回来啦!便又低头去择菜。”

      文潸将箱包搁在那红砖铺垫成的院子里,有一点发呆。对于一般的母亲来说,儿女正如老话所言: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对文潸的妈却不是这样,老大是个姑娘,是她的同盟军,家里家外,大事小事,她都爱找上大姑娘唠叨唠叨。老二是个儿子,家族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让她把儿子当成了心头肉。老三就是文潸了,到了她这里,儿女双全的母亲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爱分给她了,甚至于连正式的学名也没给起一个,就叫了“三儿”,三姑娘,三丫头,户口簿上写的就是文三。不料,这个多余的三姑娘在这个家里还偏偏出尽风头,先是轻松考上市重点高中,接着又考上重点大学,一家的好运气都让她一人占去了,这还不算什么,后面的事情做得那才叫出格,丢掉了公家的饭碗跑到南方去了,接着,没有看见恋爱便就结婚生了孩子,没有看清楚她丈夫的模样她又离了婚,后来又抱回来一个小外孙丢给家里,这一养就是七八年。

      文潸问道:“妈,就您一人在家啊,我爸我哥还在餐馆忙啊?”文潸不敢先问儿子文莲子,母亲的冷淡已经写在了脸面上。

      母亲回答道:“都在餐馆里忙着哪!莲子也在那里,刚放学。”

      文潸问道:“妈,咱家不是只卖早餐中餐吗?怎么又卖起晚餐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道:“生意不好做啊,晚餐才刚卖了几天,天冷了,吃饭的人越来越少。店总是要守的,慢慢来吧。咱们这店是一天不开张就一天没有进账啊!一家人的嘴巴全靠这个小餐馆支撑着的。”看见文潸仍然站立着,老太太便不满地说:“还立着干吗?等我老太婆给你端凳倒茶啊?自己家里,怎么还像个客人?”就这话,温暖得让文潸的眼泪差一点流出来。她拖着箱包往屋里走去。

      母亲这才站立起身来,跟在文潸的身后,唠叨着说:“你嫂子已经有七八个月没发工资了,她也没班上了,就回家帮忙。你那两个侄子文平和文安,一个读高二,一个读初一。用钱像饿虎吃小鸡,今天补课费明天资料费,把家里都掏干了,想攒钱都攒不下来。如果文平考上了大学,那还不要剥了一家人的皮呀!要人命啊!还有你那个莲子,以后是一年比一年用钱多,要想办法挣钱啊!唉!一家人的嘴巴都压在了这小餐馆上,难哪,积攒不几个钱。你也是的,南方好赚钱你又跑回来做什么?回来吃闲饭啊!”
      文潸知道她前面说的一大串都是为了后面的那句“回来吃闲饭啊!”做出的铺垫。她说:“妈,我不会吃闲饭的,我会出去做事的。”

      母亲又道:“三姑娘,不是我怕你吃闲饭,家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养闲人,你哥他还想明年把咱这老屋拆了,竖楼房哪!我还对她说,这事你一人办不下来,还要你三妹帮你。看样子,你是帮不上了。”这便是母亲的风格,说话直白从不藏掖,她的直白让文潸打心里深恶痛绝。这也是文潸不能从心里真正接纳母亲的一个根本原因之一。为此,她常常羡慕别人的母亲,那种慈爱安详那种与女儿融洽的朋友般的关系。看着母亲那张布满沟壑般苍老的脸庞,听着她那没有一丝相见的欢欣的唠叨,回来路上的想念都又化为乌有。文潸打开箱包把给家人的礼物一样样摆出来。她问道:“我爸他还好吗?”

      母亲道:“好什么呀,每天半夜腰腿疼,哼哼嗨嗨吵得人心烦。”老太太一边收拾着礼物一边说着。文潸就想,她的唠叨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或许已经变成了习惯而非痛苦了。文潸一直认为,真正的痛苦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感情,它已经潜入你的心脏流入你的血脉,它让你心里疼痛,有时甚至于连眼泪都不给一滴!能够说得出的痛苦就不是真正的痛苦。此时,她呆呆地站立在房屋的中央,打量着这曾经给了她快乐和烦恼的老屋。这是一栋明三暗六的老式红砖平房,堂屋后是厨房,两边是东西厢房共有四间房。周围人家多已盖起了楼房,让本来就采光不好的房间里更加阴暗,即使是大白天也要开着电灯,让她觉得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蒙尘的记忆,犹如阳光中的一粒粒微尘,在大脑中敞开的一柱光线中肆意飞舞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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