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丘灵闻》三澄侑枝

2、第 2 章

　　杨柳那晚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这句话，风间后来将她敲晕了，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
　　杨柳向风间保证，再去看何封最后一眼，再看一眼就跟风间走。
　　风间带她去看了何封。
　　何家在谣溪河的中上游，邵文心住在河对岸，那天大雨，何封翻墙出了何家，想去找邵文心，他是绝不肯相信邵文心的那些话是真心话。
　　杨柳被风间带到天上隐身了，她蹲在风间脚边，朝下望着，看何封翻过高墙，看何封走过石桥，看何封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看何封在雨中抱着血淋淋的邵文心哭，看邵文心死前问何封：“封哥，我对你说了那些话，你的神明会宽恕我吗？”
　　杨柳跟着风间去了仙界，两年后，听风间说，何封跳河了，是在南丘被人捞起来的。要说没有触动肯定是假的，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杨柳跟着风间学习，也认识了其他的灵和仙，看了一圈，她发现风间是最无所事事的神仙，也对，不然当初不会下凡游玩，还顺路帮助一株灵植化形，更不会跟自己分别后又回头将她带到仙界。
　　一年年过去，风间又想下凡游玩了，主要是现在杨柳学有小成，在外面不会轻易死了，风间想了想就把杨柳丢回南丘，自己去别处游历了。
　　也许是又过了百年，杨柳不太清楚，反正这次回到南丘，已经改朝换代了。新帝好战，住在谣溪河畔的百姓年年都听说要招纳士兵，但他们倒是不怎么受到影响，谣溪河畔的大酒楼已成了百年老店，翻新过后，更显华贵，这一带多是酒楼饭店和各式商铺，一片繁荣景象。杨柳在仙界待久了，一下子适应不了这么热闹繁华的环境，她兜兜转转，在靠近码头的地方，开了家茶汤铺子。
　　日子过得简单朴素，杨柳恍惚间觉得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她只是一棵树，任风吹任雨淋，看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听与自己无关的笛声。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多是形色匆匆，不会过久停留，杨柳能有印象的，肯定是常在码头出现的人。其中就有一人，他叫闻水升。
　　她在码头附近，常常能听到有人喊他。
　　“水升，乔老板说他的货得你来卸。”
　　“水升哥，码头有人闹事！”
　　“闻哥，今天怎么还打扮了一番？”
　　……
　　杨柳知道，当初的少年人成了柳先生，轮回后成了何封，百年后，不知是第几个轮回，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成了现在的闻水升。
　　她不敢再贸然接近他了，当初风间跟她说过，他们之间的缘太浅，能遇见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还有当初制止她掺和何封的事，是因为那时已经是死局了，陷得越深，越出不来。
　　但闻水升跟柳先生不一样，跟何封不一样，跟其他人所有人都不一样，杨柳是慢慢知道的。
　　闻水升经常到杨柳的茶汤铺里喝茶，干了一上午的活之后，他会端着午饭坐在她的小铺子里吃饭，饭前买一碗茶汤。跟旁人不同，他不会一饮而尽，总是先喝两口茶，把饭吃完了再把剩下的茶喝掉。他放碗也很轻，从来不会磕坏她的碗，其他人可能是干活惯了，胳膊重，常常不小心就把她的碗磕了，她一开始也换新碗，后来发现这不是个办法，碗总是这缺一点那缺一块的，她没钱这么造，索性就用着旧碗，反正在她铺子里喝茶的人都不在意这回事，只不过，她还是悄悄给他留了个好碗，只给他用的好碗。
　　可能这就是总有大老板指名让闻水升卸货的原因吧，杨柳想。
　　杨柳的茶汤铺子开了一年，陆陆续续攒下了点钱，她盘算着要不要再加两张桌子，再招个伙计帮忙，毕竟中午来茶铺的人特别多，她总是忙不过来。
　　这天傍晚，杨柳边收摊边想着招伙计的事，就晃神了一会儿，铺子前就站着几个大汉了。杨柳不知道他们是来闹事还是想做什么，她并不怕他们，在风间那学的法术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被人发现后，肯定会说她是妖，她不想打破现有的平静生活。
　　“娘子，我们大哥看上你了。”其中一个大汉说。
　　杨柳一怔，这该怎么应对？
　　“我不认识你们大哥。”杨柳说。
　　“没事儿，等我们大哥娶了你不就认识了。”面前的几个大汉笑作一团。
　　杨柳想起来了，他们是前段时间来喝茶给了翻倍茶钱的那些人。杨柳从腰间袋子里取出了几份茶钱，递给他们，“上次各位大哥给多了茶钱，我这回全都还给你们，还请各位大哥别在这闹事，我这小本买卖可经不起砸。”
　　为首的大汉趁机抓着杨柳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近，一手顺势搂上了杨柳的腰。
　　“你干什么！放开我！”
　　就在杨柳大喊并准备使用灵力挣脱的时候，这伙大汉被打跑了。
　　闻水升和兄弟们今日领了工钱，晚上刚下完馆子出来，就远远瞧见杨柳的铺子前围着几个大汉。往常这时候她都已经收完摊子回家了，今日怎么回事？深感不妙的闻水升带着兄弟几个往茶汤铺子走，看见那人扯过她时，闻水升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了，抄起另一个铺子门口的椅子就往前冲，几个兄弟见状纷纷捡起家伙就上去帮忙，没找着家伙的就带着拳头一顿捶打。
　　一伙人风风火火的赶来把惹事的混混打走，没注意杨柳，闻水升此时抬头一看，她竟是满脸泪水。
　　“你……你怎么了，可是那混混欺负你了？”
　　杨柳摇摇头，朝闻水升走了一步。
　　闻水升哪见过这般年轻漂亮的姑娘哭，顿时慌了神，四下看了看，发现茶汤铺子已是一片狼藉，“打坏的东西我赔给你，你别，别哭了。”
　　杨柳还是摇摇头，走到闻水升面前，拿着块干净的布包住他胳膊，“你流血了，快找大夫看看。”
　　这时一伙人才发现闻水升受伤了。“那群人阴的很，肯定刚刚是捡了片碎碗给闻哥划的。”“嫂子没事的，闻哥这点伤没几天就好了。”“有闻哥在，他们不敢来闹事的，今天就是碰巧的。”……一伙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讲个不停，闻水升清了清嗓才让众人闭了嘴。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刚刚喊嫂子喊漏嘴了，眼下茶铺姑娘的脸连着脖子全红了。
　　杨柳问：“你真的没事？要不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好。”

　　杨柳和闻水升结婚了。
　　参加婚礼的人不多，闻水升没有父母，杨柳也没有，宾客就只有码头上的几个兄弟和风间，风间是作为杨柳的哥哥来参加婚宴的。
　　杨柳直到婚后才有了点真实感，回想起那天之后，闻水升开始了他的追妻之路，给她买糖人，帮她收摊子，和她一起逛灯市……
　　“嫂子肯定也是早就喜欢我们大哥了。”
　　“为什么啊？你怎么知道的？”
　　“大哥不是一直单恋吗？”
　　“啧啧啧，你们难道一直没发现吗？每次大哥的茶碗都和我们的不一样，他每次都能用上最干净漂亮的茶碗。”
　　“不枉费我们大哥每天中午吃饭前都恨不得焚香沐浴了。”
　　铺子被砸了之后杨柳花了不少钱，买新桌子的事就暂时搁置了，招伙计的事也不用想了，好在日后多了个免费的“伙计”。闻水升跟杨柳结婚后几乎是一有时间就往茶汤铺子跑，人多的时候给她打打下手。杨柳还在铺子后面安置了张小床，让闻水升中午在这小憩一会儿。两人之间甜甜蜜蜜，无人不羡慕，就连对这桩婚事不大支持的风间也感慨杨柳和闻水升确实是对难得的眷侣。

　　几年不下雪的南丘，今年冬天下了大雪。
　　好战的新帝也在今年吃了败仗，新帝不顾朝臣反对，加重了赋税徭役，大肆招兵买马，一门心思想要打回去。
　　谣溪河结冰了，这是谣溪河第一次结冰，商船进不来出不去，码头渐渐冷清，闻水升已经好几日没上工了，这还没过年，要等谣溪河冰化还不知要等多少天，他得寻别的出路了。
　　风间听说了谣溪河结冰的事，赶来看这奇景。
　　“也没什么好看的。”
　　“你看过的千奇风景太多，这些自然没什么好看的。”
　　“闻水升呢，怎么就你一人在茶铺。”
　　杨柳提起烧热的水，准备泡茶，“他去别的地方问还有没有招工的。”
　　“不泡茶了，温壶酒吧。”风间不知从哪儿拿出了壶酒，“他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杨柳没搭话，只是望着远处泊在码头的船，一日又一日的雪，商船快被雪覆盖了，这样的景象，对南丘来说，真的算得上奇观了。也许没有冰封，这船本来是要驶向别处的，也许此时就是停留在别的港口。
　　码头冷清，茶铺也冷清，杨柳收了摊回家，风间已玩够一年，今日探望完杨柳又回仙界了。
　　杨柳扫落闻水升肩上的雪，问他冷不冷。
　　“不冷。”闻水升回家后将微潮的外褂脱掉放在一旁，抱着杨柳，“你看，我不冷，你给我做的马甲暖和着呢。”
　　杨柳伸手回抱着闻水升，就这么抱了半晌，像是寒冬之中相互取暖的动物。
　　“柳儿，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闻水升问了一圈，没有地方招工，于是想到了兵役，兵役是现有徭役之中唯一有银钱的，既可以算进徭役当中，又可以拿钱，闻水升这么一盘算，便觉得可行。
　　杨柳本不想让他去的。
　　“你当真要去？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是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我去了肯定只是最后的小兵小卒，我又不会冲到前线，不会有什么事的。”闻水升安慰道，“柳儿，我不想一个冬天都窝在家里，我想给你一个家，给我们一个家。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努力，给孩子一个家。”
　　“孩子？”
　　“对，等我回来。”
　　闻水升一走就是一年，这一年他音信全无，若不是当初在他身体里放入了一丝灵气，杨柳如今都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听说这一年新帝再次战败，时局动荡，还听说太子夭折了，皇后联合成安王夺皇位，被新帝绞杀，又听说新帝得道成仙，要再度征战。
　　杨柳在茶铺里听来来往往的人带来的消息，有各种各样的消息，就是没有闻水升的，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风间也很久没来看她了，上次见面，他说仙界出事了，虽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难得正经的样子，想来应该是真的出大事了。

　　杨柳是在一天夜里察觉到留在闻水升身体里的灵气变弱了，她连夜收拾行囊出发，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已经等了一年多，再等下去，真的就找不到他了。
　　跟着灵气的指引，杨柳一路朝西北赶去，途中累极还吃了风间曾留给她的仙丹，那是帮助她修仙的仙丹，这一路，杨柳修炼、赶路和找人，一个都不敢落下，要找到他，要护他周全。
　　那丝灵气越来越弱，直到杨柳穿过了玉门关，灵气消散了。
　　留在闻水升身体里的灵气消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已经死了，一种是别的灵气将她留下的冲散了。杨柳不敢想哪一种的可能性更大，只能根据最后一点指引朝更西北的地方继续前进。
　　黄沙漫天，杨柳已分辨不出方向了。她找了间破屋子暂时避避风沙，没办法再走了，杨柳静坐下来修炼，要是能够修炼成仙，是不是就能和风间一样厉害，是不是就能找到闻水升了。
　　杨柳再一次回忆起自己还是一棵树的时候，那时她初得灵智，每天都想着如何修炼才能更快一点化成人形；这一次她也在想，要如何修炼才能更快一些成仙。
　　杨柳是被巨大的震动惊醒的。破屋上的沙尘被震下来，落了杨柳满头满脸。
　　她刚醒就感受到了磅礴的灵气，她走出破屋，沙尘飞舞，模糊中她仿佛看到了两拨势力。她是误入战场了吗？杨柳想。
　　转眼间，两拨势力冲撞在一起，像两头猛兽开始了撕咬。杨柳摸不清局势，不敢贸然前进，在黄沙之中，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团黑气，一团黑气出来，其余的一团团黑气也陆续出来，就在同时，杨柳发现这两拨势力中的一方开始明显处于劣势了。不行，万一闻水升在里面呢。杨柳开始朝势弱的那方走去。
　　“杨柳！你怎么在这？”风间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风间？”
　　“神魔大战一触即发，但据这段时间的观察，魔尊的元气并未完全恢复，此时并不是选择挑起战争的时机，上神怀疑是声东击西，特命我来凡间查探。”
　　杨柳此时已被带上天，她从空中向下看，分辨的更清，势弱那方势力明显是外族的，那说明闻水升在另一方，还没等她暗暗庆幸，便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黑雾……”
　　“是魔息。”风间此时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是被魔息控制的。”
　　“全……全都死了吗？”
　　“不是，只是部分。”风间说，“你在这等我，我去处理一下。”
　　风间跳入黄沙之中，已极快的速度斩杀了附着魔息的士兵，原本势弱的那方终于得以喘息，立即全军撤退，此时这方势力才发现，怎么还有士兵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顿时军心四散。
　　混乱的人群一点点散开，杨柳见状一跃而下，她想找闻水生，她只是想找到闻水升。费力聚气凝神的杨柳让自己安稳落地，风间见她下来，有一时分神，一团魔息乘机溜走。
　　“你下来做什么，这里很危险。”
　　“我只是想找闻水升。”
　　那团溜走的魔息朝一个附着魔息的人飞去，随后那人开始在人群中快速移动，他所经过之处，必有人倒下，同时，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魔息，开始在军中大肆虐杀。
　　杨柳震惊，不仅震惊眼前发生之事，更震惊眼前之人——闻水升。
　　“别过去。”风间拦住杨柳，“他现在已经不是你的闻水升了，那个闻水升已经死了。”
　　“怎么会……”
　　风间没空再管杨柳了，他必须尽快解决，不然这团魔息会越来越强。风间追上闻水升和他缠斗在一起，但此时势均力敌，风间一时竟无法将他拿下。
　　杨柳望着闻水升，那样陌生的眼神让她害怕，她一步步向前走去，忽然脚下一绊，她低头看，是条还残留着魔息的胳膊。杨柳从黄沙之中捡起一把长剑，一步步朝闻水升和风间走去。
　　“水升。”
　　杨柳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举起长剑凝聚浑身的灵气朝他刺去。
　　长剑贯穿了闻水升，灵气将魔息震散，又全都汇聚到闻水升的身上，杨柳松开长剑，接住倒下的闻水升。
　　想起那时自己也是这样满脸泪水的看着他，那时只是小伤口，这时已经是她用浑身灵气也护不住的魂飞魄散了。
　　“水升，你流血了，我给你找大夫看看吧。”杨柳泣不成声。

　　风间带杨柳回了仙界，杨柳又变成了一棵树，不过不在南丘，也不在谣溪河边。
　　杨柳不肯化成人形，也不跟风间讲话，只是发呆。
　　她还记得回仙界前她去军营里想找闻水升的遗物，只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其他将士说，他们曾经打趣他不识字，能看得懂将军写的这诗是啥意思不。他总是摸摸纸条上的字说：“不知道，但我认得杨柳，她是我媳妇儿。”
　　不知过了多少年，风间和往常一样，又坐在柳树下温酒，只是这次杨柳说话了，“风间哥，我还能找到闻水升吗？”
　　风间愣了一下，他不想骗她，“妹妹，你知道什么是魂飞魄散吗，就是什么都没了，也没有轮回了。”
　　“哥，你说，他下一次，还会出现在南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