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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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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原本只是谣溪河畔的一棵寻常柳树,长了十四载,原本荒草丛生的乡野郊外逐渐有了人烟,也是自那时起,杨柳有了灵智。
谣溪河并不是生来就叫谣溪河,彼时不过涓涓细流,积年累月成了小溪,再后来,已然变成了能过小船的河道。谣溪河名字的由来杨柳不太清楚,有人说,是因为常常能在河边听到童谣声;有人说,是源于风吹柳枝摇,仿若和乐而舞;还有人说,是曾有海妖上岸寻找迷失的爱人,最终一无所获,死前在此留下了歌声,盼望爱人能听出自己的歌声……
由来太多,杨柳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真的,不过,在谣溪河畔时常能听见笛声倒是真的。
吹笛人是少年模样,每到傍晚,炊烟四起时,便极有可能在河畔听见他吹笛,笛声悠远绵长,杨柳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只觉得这曲像是吹给身处远方之人听的。
就这么过了数月,每日吸收天地日月的灵气,时不时听听笛曲,杨柳以为这样悠闲舒适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遇见了飞雪。
南丘温暖,冬日也不常落雪,杨柳第一次见的“雪”,其实是个白衣女子。女子名为飞雪,是杨柳从少年口中得知的。
那天傍晚,少年没来河畔吹笛,杨柳和往常一样,吸收着天地灵气,盼着有一日能化成人形和少年认识。本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太阳落山,杨柳昏昏欲睡,忽然听到熟悉的人声。
“飞雪,数月未见,你可知我心中思念,我……”
“不必多说,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我定亲了,今日过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白衣女子说完转身就走。杨柳想,飞雪,是她的名字吗?
少年人十分震惊,追上飞雪,抓住她手腕问:“不是说好,我在此处等你处理好家事来找我吗,不是说好一起浪迹天涯,一起白头到老吗?你怎的突然变卦?”
飞雪停下脚步,但此时他们二人已离杨柳有些距离了,杨柳不知道飞雪说了什么,只看见少年人松开了手,任飞雪离开。
又是一月过去,到了冬季。
南丘往年冬日都不曾落雪,今年好像比往年冷些,下起了小雪。
杨柳已经有一个月没听见少年人吹笛了,不过却能日日见到他。他总是孤身一人,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吃饭时,他就坐在河边发呆。一开始他还是干干净净的少年郎模样,后来有几日见他越来越落魄,杨柳担心得很,便更加刻苦修炼,一心想要早日化成人形。不过,又过了几日,少年好像不那么落魄了,原本消瘦下去的脸颊渐渐恢复,虽然每日见他袖口处都少不了墨渍,但人总归有了些生气,不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了。
那段日子杨柳说不上开心但也说不上难过,只是一边希望他能振作起来,一边珍惜着能和他呆在一处的时光。他总靠在自己身上发呆,偶尔喃喃几句,杨柳将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大概猜到了他和飞雪的故事,原来是打算和心上人私奔,结果惨遭抛弃,如今流落在外,又放不下面子回家;原来他带的钱都花光了,现在只能代别人抄书写信赚些钱;原来他从前在河畔吹笛是吹给远在家乡的飞雪听的,希望飞雪能快点和他相会……原来,是这样。
入冬以后天气越来越冷,天也黑的快,少年人没有厚衣衫,便不再傍晚出门了,杨柳很失落。
一日清晨,天还未亮,杨柳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
“谢谢你这些时日的陪伴,若没有你,我这些日子不知道该有多孤单。”少年人说,“我要回去了,即便丢脸我也认了,不就是走错路吗?我再走回去不就行了,大不了换条路走,反正不能停滞不前,你说对吧。”
像是自嘲一般,少年人轻笑一声,“你又不会说话,算了,我走了。”
少年人就这么走了,杨柳再没见过他。
许是过了百年,杨柳也记不清了。
谣溪河的河道被扩宽了不少,原本离杨柳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已逼到树根,还未化成人形的杨柳原本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明日一早就被砍了,却在晚上得到神仙帮助,一夜之间便化成人形。
这位神仙懒散又随性,一时兴起下凡游玩,听闻南丘多美人,便落在了南丘,沿着谣溪河一路走,走到了人群密集的地方,这里的城镇十分热闹,听说河道要扩宽,还有个锦城来的大商人要把酒楼建在河畔,一时间,百姓们都在讨论这事。这神仙闲来无事,便跑去河边凑热闹,没想到却在这发现了一棵有灵智的柳树。
“没想到在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也有灵植。”神仙说,“能在这修炼到如此地步也是难为你了,在这里化形估计还要个几百年,要是被砍了实在可惜,但不让他们扩宽河道确实太难了,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杨柳不知道那神仙在说什么,一百多年了,杨柳从未见过真正的同类,那些看起来和自己一样的柳树没一个搭理自己的,号称修仙之人的那些人,也只是折自己的枝条,并不能和自己沟通。
直到此刻。
“你原身是柳树,不如就叫你杨柳,‘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名字还可以吧。”
“是什么意思啊?”杨柳刚问出来就把自己吓了一跳,竟发出了声音,再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副少女的身体。
“应该是想表达惜别之情吧,我也不太懂,我不是那种有学问的神仙,别问那么多。”
“知道了。”
杨柳化成人之后就被带在这位神仙身边,每日就是游山玩水逛大街吃酒楼,她听旁人都叫他风间,她也跟着叫他风间。在游历人间的这段日子,她听到过数次熟悉的笛曲,她问过这曲子的来历,被告知出自柳公子,此曲名为杨柳曲。说到着,大家总会开玩笑,杨柳和这曲子可真有缘。
杨柳也问过风间,柳公子身在何处,风间只是哈哈大笑,“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最多百年有余,你那柳公子啊估计早就只剩副白骨了。”
杨柳倒也不伤心,只是执着的问,凡人会有来世吗?
在她还是棵树的时候她就听说过“来世”“轮回”这些词,但她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该如何找到轮回后的人。
“你和那柳公子还真有过往?”风间疑惑道,“但凡人进入轮回后,宛若新生,根本不记得前世经历,完全没必要找他,再说了,我见你时,你都还没化形,你们……”
“他给我吹过笛。”
风间无奈的摇摇头,掏出一袋银锭塞到杨柳手里。“看在你陪我在南丘玩了这么久的份上,这些都留给你了。你要找他便去找吧,我反正没法帮你,我要回仙界了。”风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最后多说一句,他的杨柳曲是不是为你吹的你应该心里清楚。”
神仙走了,杨柳拿着钱开始了她的人间生活。
她在南丘找了很久也没碰见过可能是他的人,也许他不在南丘,杨柳心想。于是她收拾行囊离开了南丘。听说柳公子后来去了锦城做官,锦城在北边,杨柳一路沿着谣溪河向北走,还没走到下一个城镇呢,就在山路上遇见了他。
其实杨柳并不确定是他,只是看那人的身影感觉十分熟悉。
他和另一名男子往一座庙中走去,杨柳也跟着走进了庙中。他们往钱箱中投了些钱,向师父讨了间空房借宿一晚,又见他买了些香,之后便一直跪在神像前。
杨柳没来过寺庙,不敢随意走动,也不敢打扰他,便一直站在一棵挂满红带子的大树下。她就那么不远也不近的这样看着他,像她初见少年人时那样,安安静静的伫立着。
不知不觉中,和他同行的那名男子已经走到杨柳身后了。
“姑娘是在看他吗?”
杨柳一惊,想要转身却虚晃一下差点摔倒,所幸被眼前的男子扶了一把。
“多谢。”
“无妨。”男子说,“姑娘是认识他吗?我方才瞧着姑娘在此处看了许久。”
“不认识,就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跪了这般久。”
“我猜,是许愿罢。”
男子邀请杨柳和他们二人共进晚餐,其实不过是喝些米汤,吃些青菜,但男子吃得津津有味。通过短暂的谈话杨柳知道了他们二人的名字,一个是邵文心,一个是何封。
原来,他这一世的名字是何封。
杨柳没有办法证明何封就是柳公子的转世,但她不需要什么证明,她只靠她的固执就可以认定,他就是他。
邵文心跟何封不同,他是个性子开朗的人,饭后,何封都回房休息了,邵文心还和杨柳聊了很久,但多数是在说何封的事,正巧杨柳爱听,邵文心便说个不停。比如何封总是神神叨叨的,还总喜欢发呆;比如何封擅吹笛,他擅抚琴;比如何封喜欢柳公子的曲却不喜欢他的诗词,说他的诗词太过绵软无力;比如说何封觉得自己犯了错,总在祈求神明原谅自己……
“他犯了什么错?”杨柳问。
“他没犯错,他只是喜欢我。”
皓月当空,秋风习习,夜晚的寺庙十分安静,邵文心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被框在了四四方方的屋檐中。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邵文心转头看向杨柳,有些疑惑,“你不觉得我们……”
“那就好。”
杨柳其实对凡人的情爱还很懵懂,她还是树的那些年,见过不少平淡的、热烈的、悔恨的、苦涩的爱情故事,化成人后和风间一起游玩的那些时日,她也见识了各种各样逢场作戏的感情,但那些始终和自己没关系,杨柳从不因那些事感到快乐或是伤心。
只是这一刻,杨柳心中满是酸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难过,又感到庆幸。
还好,还好,邵文心是喜欢他的。
杨柳也留宿在了庙中。
半夜,她被院中的声响惊醒,睁开眼,夜色正浓,本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声响。杨柳疑惑,翻身下床,想去院中看看。刚打开门就听见了人声。
“孽障,你竟敢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你……你们竟然还……”一个中年男人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何封身上打。
“还什么,还睡在一起是吧?”邵文心冲到何封面前挡下一棍并反问道。
原先一动不动的何封忽然向前一步伸出胳膊将邵文心挡在身后,偏头对他说:“你先走,我一会儿就去找你。”又转头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父亲有什么话还是到外面说吧,这里是清净之地,还请……”
“你还知道这里是清净之地,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怎么能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这么看,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何父了。
何封并不理会何父,只自顾自的想要走出院门,寺庙之中的师父已然清醒,原本小小的、寂寥的院落此时竟站了不少人。何父从身旁家仆端着的盘中拿了个东西,黑夜里,杨柳看不真切,待何父举起右手又落下时,一声响彻山林的鞭声让杨柳知道了个大概。
是鞭子。
邵文心发了疯一般的挣开何家家仆的束缚朝何封跑去。
这时杨柳才知道,这小小的院中竟然有这么多人,寂静的夜晚,幽静的山林竟会有如此多声音,有妇人的哭喊声,有何父的鞭子落在何封与邵文心身上的声音,有师父劝导的声音,有……
杨柳已经从房里出来了,她朝院中混乱着的一切走去,朝像要吃人的何父走去,朝何封和邵文心走去,可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抓住了手腕。
杨柳回头看去,是风间。
风间没想到杨柳哭了,他只是不想她掺和进去。杨柳想挣开风间的手,但风间抓得紧,看样子是不会让她过去了。
杨柳只能在远处看着听着。
“你现在悔改还来得及,儿啊,就跟你阿父认个错吧。”妇人哭喊着。
“我到底何错之有。”何封跪在地上同样喊着。从他爱上邵文心的那一刻,他就每日每夜的祈求神明,若真的有错,就让他一人承担好了,可他也不知自己到底错在哪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让他们分开,他只是想要和邵文心在一起。
“是我错了!”
邵文心松开抱着何封的手,何封愣了一瞬,就这么一瞬,邵文心朝何父磕了个头并喊道:“是我错了!”何父停下鞭打,院中的嘈杂渐小,“是我的错,是我哄骗何封跟我走的,是我纠缠他,是我……”
“不是的,不是的,你在说什么!”
“何封,跟他们回去吧,回家吧。”
“我回哪个家啊!邵文心,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走吗?”
“我现在不想跟你走了,你回去吧,别这样好吗,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
“邵文心!你到底有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