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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临渊 如今一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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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清晨,空气中犹带着一丝潮气。
扶青起来后便觉得脸有些痒,朝镜子里一看,果然又起了疹子,看来白天只能待在屋里了。
晚膳后,扶青走至后院的小花园消食。
有风吹来,她一低头,发现地上和墙角长出了不少苔藓,像是不小心滴落在纸上的墨迹。
脸上的疹子,地上的青苔,洇开的墨迹。
这些痕迹一点一点地出现,又一点一点地消逝。
又一个春天要过去了。
凤仪殿内。
程雪漪说完弘文馆的事,又提起皇后让她办的另一件事:
“臣见过那个太学生了。”
皇后点点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程雪漪欠了欠身,皇后看见她肩上的缬纹,忽然问了句:“你这衣上的纹样还是去年的吧?”
说罢,皇后又看了看一旁的宫人。
“该让尚服局为你们裁制些新衣了,宫里总得有些新意才是。”
元兖来紫宸殿请安时,圣人正在针灸,他便先在偏殿等候。
一刻钟后,宫女来请太子。
“近日朝中都是些惯常的事务,儿臣皆已安排妥当了,请父皇放心。”
“好,今日咱们就说些家常话,你坐近些来。”
元兖遂起身在圣人身侧坐下。
“瘦了,新婚不久就添了监国的担子,委屈太子妃了。”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话虽如此,你还是要抽空多陪陪太子妃,夫妇和睦也是为君之道。”
元兖自然称是,又想了想道:“儿臣瞧着父皇身边服侍的都是些老人了,也该添些人才是。”
圣人却摆摆手:“老人贴心,朕习惯了。”
晚间,谢鸢坐在窗边,雨声淅淅沥沥。
与春雨一同而至的还有太子的身影。
烛火摇曳间,元兖望着窗边之人,有几分恍惚。
第一次见她时,他竟没来由地以为她是长大后的元璟,直至她唤了一声“殿下”,他才恢复清明。
“孤近日忙于监国,冷落太子妃了。”
谢鸢转过头,见元兖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他从不唤她的名字,仿佛她只是东宫里的一个器物。
“你爱吃萸果糕吗?”
谢鸢站起身,脑中响起大婚那晚元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见她摇头,他居然笑了笑:“太酸了,孤也不爱吃。”
接着,他伸手握住了她微微颤栗的手。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的面色变得有些冷,可语气仍是温和的:
“一会儿我让人送些点心来,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昨夜的雨是何时停的?
谢鸢记不清了。
她醒来时,元兖已经走了。
很快又有人送来了点心。
同那日的一模一样。
圣人修养得久了,有时也会生出几分无聊之感。
这日午歇后,有宫女来奉茶,圣人接过茶,呷了一口,觉得味道和平日的有些不同,便随口问了句:“换了茶?”
那宫女噗嗤一笑:“陛下可是睡糊涂了?没有您的吩咐,奴婢哪敢私自换茶?”
圣人抬起头:“你是新来的?”
“奴婢来了好几日了,今日是第一次为陛下奉茶。”
圣人又看了看她:“既是旧茶,为何味道与平日不同?”
“许是奴婢煮茶的方法不同。”
她边说边演示起来,圣人在一旁看着,倒也不觉得午后漫长了。
太液池内的荷花绽放之时,紫宸殿宫女郑氏有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宫廷。
太子一早便来紫宸殿道喜:“陛下子嗣绵延,是社稷之福,儿臣斗胆,肯请陛下今夏增开恩科,将这福气分给天下人。”
上一次开恩科还是平宁二年的事了。
平宁十一年七月,圣人下旨:将在下月增开恩科,由太子主考。
入仕的机会竟来得如此之快,徐沐英一时难以入眠。
同样辗转反侧的还有许知山,可他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徐氏已经告诉他,准备近日让官媒婆去一趟李府。
“早些知道人家的意思,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可他明白:一旦官媒婆上门,这层窗户纸就算彻底捅破了。
丑时,许知山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出了屋。
他走了一会儿,发现有间屋子还亮着。
待进去一看:徐沐英果然还在看书。
许知山在一旁坐下,看了一会儿后,他忍不住问道:“你不累吗?”
徐沐英揉了揉眼睛:昨晚徐沐屏也这样问过他。
“此次若能一举得中,沐屏日后也能有个好归宿。”
许知山看了看徐沐英。
夜色沉沉,他刚才听到的应当是句真心话。
回屋后,许知山依旧没什么睡意。
他倚在榻上,想起刚才徐沐英提到妹妹时的神情。
阿青的家人必定也会十分在意她日后的归宿。
他们会将她托付给自己这样的羸弱之人吗?
午后,程雪漪准备往凤仪殿去。
路过花园时,郑才人正带着侍女在亭子里休息。
程雪漪在亭外行罢礼,只见一个侍女从亭内走下来:“娘娘想请程大人过来说几句话。”
郑才人近来一枝独秀,却亲自递了盏茶给程雪漪:“刚煮好的茶,程大人尝尝罢。”
郑氏正是因善烹茶而获宠,程雪漪抿了一口,又夸赞了几句。“妾刚入宫时曾见过大人一面,那时妾就想,大人这样的女子定有一日会飞上枝头。可如今妾越发想不明白了:大人当年为何要拒绝陛下,宁愿只做一个女官?”
她说的是程雪漪及笄那年。
彼时程雪漪只是文妃宫里的一个末等女官,圣人却曾私下召她,想纳她入后宫。
可知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程雪漪不由得看了看郑氏。
她不答,郑氏却也不恼。
“想来大人还有事情要办,妾便不打搅了。等大人哪日有了答案,再来告诉妾罢。”
一晃到了初九日,扶青要陪卢氏去云居寺上香。
间隙,扶青又来到了那日洗砚台的池塘边。
水面泛起涟漪,又一圈一圈散去。
水中的倒影逐渐清晰起来,扶青却转过身不愿再看。
去年在这里遇见慈尚仪,她为自己指了一条路,如今一年过去了,眼前的青山和自己的境遇都无甚变化。
刚往回走了几步,却见一个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流光忙站在扶青身前,来人一把攥住了流光的衣襟。
“姐姐救我!”
原来是个小姑娘,看年纪不过七八岁,头发有些凌乱。
扶青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抽噎道:“阿耶阿娘不要我了!他们......他们把我送来做姑子,我不要做姑子,我要回家......”
正说着,果然有几个妇人追了过来,小姑娘见了便要躲。
扶青对流光使了个眼色,流光会意,忙将小姑娘护在身后。
其中一个妇人向前走了几步:“我家三娘年纪小,怕是冲撞了娘子,请娘子莫怪。我家主人也是礼佛之人,他说三娘极有佛缘,今日是送她来如愿的。”
扶青转头看了看三娘。
“嬷嬷,你去告诉我阿耶,我不想出家,不要做姑子!”
她哭闹不止,那妇人摇摇头,示意身后几人将她拉过来。
扶青正要开口,流光却抢先道:“娘子,该回去了,夫人还在等我们。”
很快三娘便被那几人带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扶青一言不发,卢氏问她缘故,她只摇了摇头。
晚间,卢氏叫来流光。
听她说完那下午遇见的那出闹剧后,卢氏感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拦得对。”
自那之后,很长时间,扶青都没有再去过云居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