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雨》素墨

2、二 “柳亭，我

　　我与柳亭在读书时并无什么交集，彼此印象模糊。我只知他曾有一女友，那段感情似乎轰轰烈烈又愁肠百结，不过你知我，从不将那时的感情当真。
　　当我去往日本后才始知什么叫做孑然一身的怅惘。点点滴滴都得倚靠自己双手慢慢挣下，每日来回于宿舍与校园间，竟无心情看那四季流转的景致。
　　日本是个闲雅美丽的地方。春有夜樱夏有皓月，秋季枫叶如血冬有白雪如絮。我却无暇四顾。
　　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惶恐。只觉前途渺茫，无心风花雪月。
　　如此挣扎数年，总算勉强立住脚跟。只是一介文科女，整日抱着砖块厚的史书跋涉，心中却无此笃定。
　　彼时最恨母亲念叨前途之事，异国之人却读这历史，好比秋风落叶，总是无根无由。
　　大学上到第三年，已觉得心力交瘁。不免怀疑当时执著是否只是一厢情愿，倦怠间隐隐生出了转科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柳亭。
　　我从不认为这是重逢。虽然我们同窗两年，当时却是陌如路人。

　　那天我半夜惊醒，辗转反侧却始终难以再度入眠。纠结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放弃，索性起身打开电脑百无聊赖地四处闲逛。
　　挂着QQ，终年隐身。那晚因为实在无聊便点开了高中班级的那个群，想要看看你们如何插科打诨。却不想，读完浩荡几百条聊天记录后，却只觉得更加空茫难以适从。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月色，一时竟然有点泪湿。不经意瞥过电脑屏，却见到还有一人头像亮着，正是柳亭。
　　一时觉得奇怪，便打了一句问过去，“怎么这么晚还在？”
　　片刻柳亭回复两字，“时差。”
　　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闲聊，过了三年直到那天才知道他竟去了大不列颠求学，读的物理。
　　他自嘲说读物理如同拼寿命，活得长的便送进中科院养老。
　　我失笑，也说，读历史就是拼祖德，才不至于恶鬼缠身死无全尸。
　　他笑，随后我们两人谁都无话。我听见窗外风声萧疏，月已西落。
　　如同鬼使神差，我说，我想转科，不愿再做白痴。
　　他顿了片刻，说，只要你以后不会后悔。
　　我忽然便泪流满面，手指冰凉而颤抖，说，但是我已撑不下去。
　　柳亭回复，韩雨，挣扎的并不是你一个人。
　　那一刻我终于释然，同时觉得倦意沉沉地袭上来。我说，谢谢你柳亭。
　　他“嗯”了一声，说，好好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至此才知道这句用得烂俗的台词，它打动人的地方。

　　韩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我忍不住嘲弄，“于是你便从那一刻爱上他？”
　　她却摇头，“不是。”
　　她说，“我从没有轰轰烈烈地爱过他。只是后来回头，忽然发现此情不问因果，却一往而深。”
　　随后她继续说道。

　　如此这般过了半年，我与柳亭从不定时地在QQ聊天到后来交换了电话，极偶尔地打电话闲聊。彼此慢慢熟络已是无话不谈。
　　说起来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东西，它在我们分开之后才姗姗来迟，让我意识到原来曾经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不过我从没有后悔当年没有与他交熟，当年的柳亭并不是现在我身边的那个人。我错过年少时的柳亭，是因为我注定要遇见后来的他。
　　半年后已是仲夏。某日出外回寝室，路过某处镇落却见到一片灯光旖旎，人来人往一片琳琅繁华。
　　我知道是夏夜祭，忍不住驻足走进。
　　身旁年轻的日本女孩纷纷穿着浅色的和服，上面画着萱草樱花或蝶翼飞羽，窈窕而美好。她们大都三五成群，或者挽着各自男伴的手臂如雀鸟般嬉笑低语。眉目间一片欣喜的柔光。
　　我受了感染也不自觉地浅笑，忽地鼎沸的人声安静下来。我诧异地随着周围的人一同扬起头看向夜空，只寂静了一瞬，一朵金色的花火蓦然在我眼前绽开，拖着长长的金色的尾羽飒然飘落。
　　随后一朵两朵，赤橙黄绿蓝靛紫各色火光交相映错，将这片寂寥的夜空染成绮丽幻境。那纷落的金色的翳，闪烁若磷光的焰火，一如华音流韶，笼尽万千喧嚣。
　　我眼角的余光里，烙进身侧少女们脸上忽明忽暗的华光，交织流淌，好似一条清澈的溪流。她们拥紧身侧的人，兴奋地笑语，眼睛眯成新月般的一弯。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变得无比空旷而寥落。有轻风回溯，耳边一阵哗啦啦啦啦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我想起了柳亭。
　　我知道自己是在想念他。

　　回到寝室已是深夜，我蜷在椅子上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打电话给隔着一整片太平洋的柳亭。他接起电话，一如往常温言笑语。
　　我与他絮絮说了傍晚的夏夜祭，说了花火与街上琳琅满目的摊贩与玩件。只是只言未提我的心事。
　　柳亭含笑听着，随后说，等到我考完研，便来日本陪你一同去吧。
　　我怔忡，忽地便说，柳亭，我很想你。
　　柳亭沉默半晌，声音低沉而柔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