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项》楪边枝

4、第 4 章

　　秦偲当晚临危受命，负责随时随地跟踪（划掉）、调查（划掉）、——跟着秦宸熠，不管他是招猫逗狗，还是吃喝拉撒，事无巨细，都要向秦辉打小报告。

　　秦家的家族情况不算复杂，虽然本家人多，但是这边的人和本家几乎不联系，听说是闹翻了，所以秦宸熠的爷爷跟秦宸熠的爸爸很少来往。

　　与此同时，听说秦辉和秦宸熠这对父子也是见面就眼红的关系，秦偲理了理，秦宸熠的爷爷不喜欢秦宸熠的爸爸，秦宸熠的爸爸又瞧不上他。

　　也就是说，秦偲想着，他暂时只需要跟秦宸熠打好关系就可以在这个家里继续混下去了。

　　但是现在看，秦偲坐在沙发上悠闲自在地晃着腿，拿着厚厚一沓调查报告，扫了一眼以分钟为划分单位的时刻表，秦宸熠能不能给秦辉添堵不知道，他反正是得成为秦宸熠暗杀记录的头号成员。他不仅能惹烦秦宸熠，他得烦死秦宸熠。

　　从昨天零点算起，到秦偲起床，再到秦偲等到秦宸熠顶着鸡窝头起床，站在楼梯阶上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天，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零六分钟，秦偲拿着笔，干脆利落唰唰地画了个线轴，在一边记上：睡觉。

　　然后，秦偲又抬起头，表情里是挑不出任何表演痕迹的柔软亲昵，笑着问候：“哥哥早上好。”

　　语气温和，态度熟稔，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秦宸熠耷着眼，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给了他一个眼神，打了个哈欠，绕过他走进厨房，拿了一罐酸奶，闭着眼蒙头灌进去。

　　秦偲看了一眼表，又在两分钟的节点上记：吃早饭，一盒酸奶。拿着笔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写了点评上去：作息不规律，饮食不健康。

　　秦宸熠早上起床像是幽魂似的，短发乱成一团，喝完酸奶又重新瘫在沙发上，梦游似地拿起手机给任钰城打了个电话。

　　“城子，今天什么安排？”

　　“高岚说他家新开的剧本杀布景不错，玩去？”

　　“地点报给张叔。”秦宸熠挂了电话，余光扫到对面端正坐着的小孩，似乎只是顺带问了句：“一起？”

　　秦偲忙着写问号，闻言着急忙慌地看了他一眼：“我能去？”

　　“别废话，去不去？”秦宸熠的嘴角又开始不耐烦了，在秦宸熠烦之前，秦偲点点头，又一刻不停地在本上写写画画。

　　“不用全记，”秦宸熠闭着眼睛养困，“秦辉只是想知道，我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账儿子有没有回头是岸，立地成佛，剩下的时间，你就自己挑着打游戏，泡俱乐部，抽烟喝酒，打架斗殴，吃喝嫖赌，坑蒙拐骗，随便写写就成，反正他都清楚，他儿子不可能干正事。”

　　“……哦。”小小年纪，生活经历这么丰富。秦偲停下了笔，也是，秦宸熠不是皇帝，他也不是记事太监，秦辉总不至于连秦宸熠每天说了几个字都要知道。

　　秦宸熠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上楼换了身衣服。他本能地对所有跟秦辉沾上边的人没什么好感，这个小孩也一样，不管看着顺不顺眼，跟他沾上边就让他本能讨厌。

　　秦宸熠靠在汽车后座的窗边，侧脸印在窗玻璃上，角度精确的下颌线与窗外的萧瑟景色融为一体。路沿树木映着寒冬最后的冷意，鸟儿落在树上，远远望去，有一种山水画昏暗的美感，零星的枯叶中央隐隐约约间缠绕着一股淡淡的雾气，空气很闷，今天下午的天气有点转阴了。

　　十分钟后，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等他们到俱乐部的时候，风像是在一瞬间就刮起来的，呼啸的狂风将周围的树木吹得来回摇晃，卷起落叶和灰尘，把人吹得睁不开眼睛。

　　裹成蛋黄包的秦偲把手缩进衣服里，快步跑着跟秦宸熠进了门，坐在私人俱乐部中央的沙发上，秦宸熠站在吧台前，手指敲着台面，过了会儿站过来，秦偲手里被秦宸熠顺手塞了一杯温热的抹茶雪顶。

　　一瞬间，温度传遍全身，与仿佛世界末日的世界隔绝开。秦偲有点惊讶，这种照顾别人的事，看起来不像是秦宸熠能做的出来的。

　　这间屋子是他们的私人领地，装饰和布置都符合少年人唯爱酷炫的审美，夸张的艺术墙纸，涂鸦的枪和篮球，台球桌，电玩桌，应有尽有，比秦宸熠在家里弄得那个还要夸张。秦宸熠就侧身坐在台球桌上，笑着跟对面那个叫做高岚的男生碰拳。

　　“怎么样？”

　　“放心，安排的妥妥的。”高岚推了下眼镜，隐晦地看了秦偲一眼，“我可不像尤卫那么不知轻重。”

　　秦宸熠视线转向秦偲坐的地方，两分钟的时间内，奶茶少了一大半，秦偲嘴边沾了一圈奶沫，还浑然不觉，一感觉到视线就抬起头看他，笑的傻兮兮。

　　也就这会儿笑得出来了。

　　秦宸熠漠然转过头，漫不经心地跟其他人介绍：“我弟，秦偲，认识一下。”

　　高岚的眼型格外狭长，眼尾上挑，面相显得偏阴柔，他用那双细长眼睛从反光的镜片下审视秦偲的时候，秦偲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一条冷血的眼镜蛇挂记上一样。

　　秦宸熠的朋友昨天他就见过几个，高岚是一个，害他落水的尤卫是一个，没来，今天还多了一男一女。

　　第一个接话的是个极漂亮的女生，叫徐明雅。她身上带着股明艳的气质，头发微卷，扎了个干脆利落的高马尾，像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都听说李韩总助去郊区孤儿院接了个人回来，就是他吧？”

　　站在她右边的那个瘦高个儿男生笑着揶揄：“你怎么把这么个人带出来，别身上带着什么病吧，万一传染给我们，又不敢赖到你秦大少头上，找谁说理去啊？”

　　秦偲知道，他们这伙人家里跟秦家多少有些牵扯，秦家在青城是接近金字塔顶的家族，而能和秦宸熠玩在一起的，来历都不简单。

　　秦偲看了秦宸熠一眼，他没有丝毫想要解围的意思，假装根本没听见，秦偲乖乖地笑了笑，好脾气地说：“我做过检查的。”

　　过了会儿似乎是觉得委屈，又叫秦宸熠：“哥哥。”

　　秦宸熠回头看他，秦偲眼里的无助清晰可辨，似乎对他很是信赖，单纯的一眼就能望到底。秦宸熠放下手里的机械零件，挥挥手：“不是去玩吗？”

　　秦偲放下手里捧着的奶茶，跟在秦宸熠身后。

　　秦宸熠余光拂过秦偲的脸，真像个小跟屁虫。

　　来接待他们的俱乐部领班是位身材高挑的欧美风美少女：“高少，按您的吩咐重置了神秘宝藏剧情本的场景，这边414号房间请，由于人数不足，我将补位参与您的游戏。”

　　秦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独自落在后面，秦宸熠偶尔回头看见秦偲，秦偲都是一幅神游天外的呆瓜样子，让他有点想笑。

　　他也故意慢走几步，落到秦偲旁边：“知道我们今天要去玩什么吗？”

　　秦偲摇摇头，天真至极地弯着眼睛笑：“玩什么？”

　　秦宸熠看着他干净澄澈的眼睛，那种温柔的眼神，真像是倒映在海里的月亮，一闪一闪的，那种独特的气质，比起神话里的海妖也不差什么，极具欺骗性，再多看上一会儿，就能把人拽进去溺死。

　　他要说的话顿了顿，而后才接上：“剧本杀哦，沉浸式的。”

　　虚幻的一阵风吹过，月光碎在海面上，秦偲终于回过神了，黑长似鸦羽的睫毛微微垂落，所谓的月亮只是秦宸熠一厢情愿的幻觉，比起月亮，其实那更像是一块覆满雪花儿的浮冰，正在冰冷黑暗的海面上四处游荡。

　　秦偲依旧笑着，无助的语气轻轻地说：“我没关系的，哥哥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秦偲颤动的睫毛在秦宸熠看来像是某种奇特的征兆，羽毛一样划过他的心底。

　　秦宸熠挑挑眉，心想，小孩就是小孩，这话说得可太早。

　　领班推开门，一行人走进房间，而后身后的门轻轻关上，四下一时寂静无言。

　　昏红的灯光诡异地打落，神秘的默哀曲断断续续地响着，呲呲啦啦的信号不好一样，秦偲长长的睫毛下藏着一双冷静的瞳，站在秦宸熠的身侧。

　　古怪的声音侵扰着众人的耳膜，似真似假的尖叫与小女孩清脆的笑声在黑暗中显得凄厉可怖。

　　光影投射出惨白的幽灵，在幽暗的角落来回穿梭，场地中堆积的蜡塑雕像几乎以假乱真，凸起的白色眼珠像是一直在盯着他们一样。

　　不知何处开了制冷机，在尚未回暖的天气里叫人从脚底凉到心脏，阴森的气氛让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有点发毛。

　　“不是普通的推理本吗，怎么做的这么吓人啊。”徐明雅双手抱臂，隔着衣服搓了搓胳膊，自己抱紧了自己。

　　黑暗中秦偲试探着拽住秦宸熠的衣袖，静悄悄地向秦宸熠的方向靠近，躲得严严实实。

　　他是把自己当成能依赖的人了吗？可惜，恐怕是挑错人了。秦宸熠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依旧在观察这里的布景。

　　黑暗的场景最能挑动人的神经，这里的气氛让人相信那些神鬼故事都可以真实地发生。

　　就在所有人都神经紧绷的时候，“啪”的一声，场地中央突然亮起了一束灯，灯光指向性太强，几个人下意识地看向被打亮的那个椅子——

　　染血的假人像是被解开束缚，头朝向一边缓缓歪过去，最终“咚”的一声倒在大理石地面，苍白的面孔与张大的嘴都做的十分逼真，七窍与身下鲜血静静地流淌，被白炽灯光打亮，红的刺眼。

　　最诡异的是那双猩红的眼睛，缩小的瞳孔外遍布血丝，瞳仁变成黑漆漆的一个点，刚刚好盯住秦偲，明明没有生命，却像眼中有焦距一样。

　　“啊！”秦偲急忙捂住眼睛，一下扑在秦宸熠后背上，双手紧紧拽住秦宸熠的衣服，死活不肯再睁眼了。

　　秦宸熠没叫假人吓到，倒是被秦偲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秦偲的胆子已经小到这种地步，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臂挡在他的面前：“只是一个假人，至于吗？”

　　秦偲当然知道是假人。但他不止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攥住秦宸熠的卫衣，一只手揪帽子，一只手拽袖子，秦宸熠觉得自己被他死死地控制住了，勒的难受，喘不过气。

　　装的太过，反而显得假。秦宸熠没有丝毫怜悯的意思，一把把人从背后拽出来，语气冷漠：“还玩不玩？不玩你自己去外边等着去。”

　　秦偲在秦宸熠把他拽出来之后敏捷地拐了个弯，像是第一次试飞的小鸟一样重新扑了回去，捂着自己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太吓人了太吓人了，我不看我不看，看不见看不见，妖魔鬼怪快离开……”

　　胆子这么小？秦宸熠偏头看着他，只能看见个毛茸茸的头顶，之前被扔进冰池里怎么没这么大反应？演的吧。

　　胳膊被他蹭的有点痒，又过了一会儿，秦宸熠说：“行了，人已经被抬走了。”

　　秦偲终于从鸵鸟状态里出来，依旧拽着秦宸熠的衣角，还不忘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太可怕了，我晚上会做噩梦的。”

　　什么东西啊，他都没看清。

　　秦宸熠装模作样地扯了扯衣领，语气里的期待变了个味儿：“重头戏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