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欢南凉

8、第 8 章

　　“丁欢”有人叫她，有人拉开了踢在她身上的脚。

　　她混混沌沌睁开眼，她记得自己明明没哭的，眼泪却糊了她的眼。

　　李胜放大的脸在她眼前，李胜还是那么白，额头的还全是冷汗。

　　他脸上的焦急神色让丁欢茫然了一阵，她尝试着开了口：“李胜吗”

　　嗓子疼得厉害，她明明没哭的，却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眼泪。

　　“是我，是我,没事吧”她听到李胜焦急的声音。

　　这时候痛感才回过神来似的，疼，全身上下都疼：“疼，李胜，我好疼”她说。

　　“李胜，我好疼，全身上下都疼，救救我，救救我吧”。

　　她眼泪糊了一脸，声音不大。

　　李胜却听得清清楚楚，李胜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但是第一次疼得这么厉害。

　　李胜咬着牙，却控制不住眼泪，他哽咽道：“没事，没事，我们去医院”。

　　李胜报了警，又将丁欢送到医院。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丁欢的家人。

　　李胜这才知道原来也不是每个有父母的孩子都幸福。

　　丁欢已经睡着了，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缩，额头上冒着冷汗。

　　李胜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这么多年的。

　　他低着头叹了口气。

　　丁欢是在他叹气时醒来的，她先是看了看周围没有丁伟和丁晓丽的身影她才松了口气。

　　她尝试着开口却发现嗓子呀得出不了声。

　　她动了动，手还在，脚也还在，没死。

　　她的动静引起了李胜的注意。

　　“没事吧，身体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水”丁欢出了声，嗓子哑得太厉害，李胜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她说的什么。

　　“你等我一下,马上来”

　　等李胜喂了水，丁欢嗓子才好一些。

　　“谢谢”她说。

　　她情绪已经安抚下来了，说这话时很平静，她说完又顿了顿接着道：“又麻烦你了”。

　　李胜有些生气，他认为自己和丁欢已经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了，丁欢却总是和他客气。

　　他别过脸有些赌气道：“不客气”。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回过头来接着道：“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了，你这么客气，让我觉得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没有”丁欢出声道。

　　“那你以后就别这么客气”

　　丁欢说不过他，只能低着头顺着他的意“嗯”了声。

　　“这才对嘛，我原谅你了”。

　　丁欢虽说没断手断脚，伤得却也不轻，要住院治疗。

　　李胜偷偷去把钱交了。

　　丁欢从出事后话就变得很少，她喜欢坐在窗口前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过一会儿李胜听到她问。

　　“你说，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李胜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生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丁欢并不介意他答不答，她自顾自己接着道：“是受苦吧或者是赎罪”。

　　她说着朝李胜笑了笑：“也许死了会好过一点是不是”。

　　李胜先是一愣，紧接着盯着丁欢的眼睛一字一句反驳道：“不是，活着不是为了受苦或者赎罪 ，是为了看这个世界，我们只是运气差了点，比别人经历的多一点罢了。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你要看山看海，你要自由”。

　　“可是真的好难”她语带哽咽。

　　“ 真的好难，你就要死了，你还没见到你妈妈，我才十九岁就要被当成交易品嫁人了，我不想嫁人也不想你死，怎么办”

　　李胜拉起她的手，指间扣着指间。

　　他握紧了她的手：“不难的，你不想嫁人就不嫁，不敢反抗我就陪你直到敢反抗，不要害怕”

　　“我陪你找你你妈，李胜，你一定要见到妈妈”丁欢前言不搭后语的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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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安打电话来的时候李胜正在给丁欢讲笑话。

　　保安说王老师提前回来了，但是只待两天。

　　让李胜去问问。

　　李胜道了谢，挂电话时脸上是带着笑的。

　　丁欢也很高兴，这是她这两天第一次露出笑来。

　　“王老师回来了”丁欢问，她知道，但是她还是想问一问。

　　“嗯”李胜答。

　　丁欢听到肯定的回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她和李胜最起码要有一个人要如愿。

　　“今天就过去看看吧”丁欢又说。

　　李胜低头看她，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

　　“我没事”丁欢看出了他的担忧， “能吃能跑的”。

　　“真没事”李胜又问。

　　“没事，医生也说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不是听到了吗”

　　“行，我去去就回，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李胜又说。

　　李胜交代完才出的医院，到医院门口看到卖大多数人都出来吃午餐，他叹了口气又给丁欢买了午饭带上去，这才放心。

　　丁欢不是小孩子，不用这么事无巨细照顾，但李胜觉得丁欢可怜，他每每想起丁欢哭着对他说救救我，就难受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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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多年，丁欢又见到了她的亲戚，

　　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们并不是来看丁欢的。

　　他们看向丁欢的眼神满是愤怒，像她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似的，丁欢很熟悉他们的这种眼神，在她十三岁那年说出报警这句话时他们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丁欢坐在病床上看着他们不出声。

　　“不孝女”不知道是谁起了头。

　　接着就是蜂拥而至的指责，他们骂她不孝，他们骂她不懂事，他们说她妈不要她，是她爸嫌弃她是个女儿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的。

　　丁欢从他爸进警察局时就料到会有这么个烂摊子。

　　只是她不理解，明明从五年级开始她就是自己挣钱，给小饭店洗碗从五点洗到晚上九点一晚20块，她还要每天给她爸10块钱买酒喝 ，到初中更是因为没钱租不起房子，住不起宿舍，交不起生活费早早的的退了学。

　　她不理解她爸的的功劳在哪，他仅仅是把她带来了这个世界上，带来这个世界上受苦或者是赎罪。

　　丁欢不出声，任由着他们骂着自己。

　　她妥协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反抗。

　　“你野男人呢，你野男人把你爸送进警察局了”

　　“他不是” 丁欢睁眼反驳，她不想理他们的，但是他们说了李胜。

　　“嘿，还护起来了”大伯父边说边朝地上吐口水。

　　“我告诉你丁欢，你爸当年为了娶你妈老丁家家底都差点让他搬空，当年你生出来不是个带把的按道理是要送人的，是你爸将你留了下来，你妈跟着野男人跑了还带走了丁家的种，这是你妈欠我们丁家的，你得还，现在别说给你介绍对象了，就算我们将你卖了也没人能管。”

　　大伯父说这话时铿锵有力，一点都看不出他是个瘸了腿的老光棍。

　　丁欢听得想笑，她低着头笑， 她抬头问他们。

　　“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还他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给他吸血，我每个月4000块有3000块要给他，他生病了就找我，他喝醉就打我，他从小到大管过我吗？孝顺？儿女的责任？那么他呢，他尽过父亲的责任了吗，他现在要把我买了换钱，我是个人不是一件商品”。

　　“你爸那也是为了你好”。

　　来的亲戚反驳道，丁欢认识她，前年将自己的十五岁的女儿嫁给了同村的老光棍，为了给自己儿子筹彩礼。

　　你看这些人就是这样，打着为你好名义，做着利己的事。

　　丁欢哈哈哈笑了起来，她笑得太大声，笑弯了腰，眼泪都笑了出来。

　　“那我把命还给他，我把命还给他”她大叫着下了病床，她脸上还有昨天丁伟扇的巴掌印，头发因为没打理的原因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笑意，眼泪却哗哗往下流。

　　像个疯子似的走向那帮亲戚，像个神经病，像个泼妇，唯独不像一个二十岁的花季少女。

　　她这疯癫的模样将所有人吓个半死。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的瞬间，丁欢便朝着医院的墙壁撞过去。

　　刚进房门的李胜以最快的反应拉她。

　　但是没拉住，他只抓住了她的衣角。

　　就像他拉不住妈妈，拉不住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的身体，现在他也没拉住丁欢。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大家都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原生家庭束缚，改变不了自卑的自己，改变不了当下的处境，什么都改不了。

　　他亲眼看着丁欢朝柱子撞去，他看着她额头流血，他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失去对生活的希望。

　　他看着她的嘴唇上下蠕动，她对他说“谢谢”。

　　谢他什么呢，他不知道，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好。

　　医生们手忙脚乱将丁欢抬上了病床，李胜呆愣的看着医生们的动作。

　　他知道丁欢不会出事，顶多有轻微脑震荡，求生的本能让丁欢受不了多重的伤。

　　但是他却手脚冰凉，身体止不住的的发抖，他在害怕什么他不知道。

　　如果他死了，那么丁欢将会一个人在这世上面对她爸，面对她亲戚，被逼无奈嫁给那个瘸子亦或者是别的男人，像个商品被嫁人，然后像个生育机器生孩子，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一眼望不到头，毫不希望，无自由的活下去。

　　那么这么活着还有意义吗。

　　也许丁欢是对的，也许他们这种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或者是赎罪。

　　也许死了更好。

　　丁欢没昏也没头疼，她只是额头出了血。

　　她看着李胜愣愣的站在医生身后，脸色惨白朝她挤出笑，她知道他想安慰她，但是他笑比哭还难看。

　　她想对他说抱歉，她想自己是不是吓到他了，他心脏不好，自己还这么吓他。

　　经过医生的检查丁欢只是额头蹭破了皮。

　　医院又报了警，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警察让丁欢好好休息 ，让她别担心，她爸给她做的婚约不作数。

　　他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也许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为了一件芝麻大的事要死要活。

　　这个世界上最缺的就是感同身受，没有人会和你感同身受，大多数人都只会觉得你矫情，觉得你不懂事。

　　李胜站在她面前。他的脸还是很惨白没有血色的白。

　　他朝她笑：“下次别这么吓我”

　　他说。

　　“好”

　　“你要好好活着，连同我那一份”
　　丁欢不出声。

　　“我奶奶说了，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如果我死了，我会变成星星守着你，别害怕，我永远在你身后”

　　丁欢愣愣的看向他，李胜说这些话时很平静。

　　他平静的接受自己的死亡，却不能接受丁欢寻死的行为。

　　“我会陪着你，所以你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他问她。

　　丁欢没作答。

　　李胜看着她做了决定，吸了口气接着道：

　　“等你出院，我们去看看我妈，我们就走，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丁欢抬头望他，眼里不解。

　　“我来救你了丁欢，我带你走。”他说。

　　“你来救我了”丁欢重复道。

　　“嗯，我来救你了”李胜答道。

　　丁欢不能再在这个环境待下去了，她会死的，早晚会死，这是李胜得出的结论。

　　所以要让丁欢活下去，就得带她逃离让她想死的根源，只要远离了这里，远离了那个家，他相信以丁欢的能力好好活下去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