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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段小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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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书觉得段斜然最近变乖了,确切地说应该是变得更乖了。
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总是带着点倦懒的神态,只是偶尔会莫名地发点小脾气,毫无来由地就会发脾气,这倒也没什么,喻之海的脾气通常也来得很频繁,喻书想这大概是所谓少爷们的通病。
但是段斜然最近连那偶尔的小脾气也没有了,乖巧得像只猫。
喻书觉得很高兴,他有时候都会忘记了这是大奸臣段匡亦的儿子,段匡亦怎么会有这么乖顺的儿子?
段斜然真的变了。
虽然这变化在喻书眼里不过是变得更乖了而已,他依然少言寡语,依然神情慵懒,依然无所事事,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到底是变了多少。
从前的段斜然只是副空架子,空长着一具好皮囊,里面总是空荡荡的盛不下任何东西,像是有着巨大的网眼,什么也兜不住,眼见着的耳听着的哭过的笑过的,无论什么,都悄无声息地滤掉了,而如今那具皮囊忽然满了,他的身体像是一下子变成了实的,充盈着一种甜美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在半空中虚浮了很久的人,忽然落到了地面,不但没有摔伤,心里安稳而踏实。
因为这种安稳,他根本就没有脾气可发,一切都那么美好,他原本就不是贪心的人,他来到了他想来到的另一个世界,他的身边有一个傻头傻脑的家伙给他买包子和糖葫芦。
他的世界这样完美,他什么脾气都没有。
喻之海一直没有出现,他留给喻书的钱也差不多没有了,喻书不得已要把钱省起来,下午他在山上发现了一些活跃的小动物,这让他大喜过望,觉得可以解决一下伙食问题。
很快,晚上的时候他就在漏风的空屋子里架了堆火烤野鸡,因为要省钱这几天一直在吃素,他觉得段斜然那脸都快成菜色了,终于要开荤了,他忍不住高兴地说:“这野鸡最好吃了,虽然瘦了点,但是那肉很鲜美的!”
段斜然懒懒地趴在地上画画玩,他把先前那根签子洗干净了,没事就拿着在地上划来划去,这会听了喻书的话,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他对吃什么一向不讲究的,吃饱了就可以。
喻书满心欢喜,却见段斜然并不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微微有些失落,把野鸡架在那自己烤着,他凑到段斜然身边:“嘿,你在画什么呢?”
段斜然拿签子指了指地上:“你觉得呢?”
喻书凑近瞧了瞧:“大约像只猪!”
段斜然笑了一声,趴下去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喻书见他在写字,顿时兴奋起来,指着那字道:“哎,哎,我认识的,我认识的,这个是喻!这个是书!”
段斜然只张着嘴巴在笑,喻书依然兴奋不已地说:“我以前是不识字的,是少爷教我写字的,我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啦!这两个字我都认识呢,喻,书……唉?”
他忽然觉出不对劲来,盯着地上的字画琢磨了一阵,渐渐地不那么兴奋了:“你……你这是骂我呢?”
段斜然忽然不忍心捉弄他了,笑着说:“怎么会?你不是喜欢看别人写字么?我写给你看的嘛。”
喻书半信半疑地“噢”了一声,显然还是对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只圆滚滚的猪头上面而感到难以释怀。
段斜然于是又趴下去在猪头的另一边写了三个字:“呐,你过来瞧呀,看看这三个字你认识吗?”
喻书凑过去一字一字地念道:“段——斜——然——哈,我都认识呢!唉?是你的名字呢!”
段斜然说:“是啊,是我的名字,你看我也把名字写在这里了,还会是骂人吗?”
喻书顿时为自己方才的小心眼感到羞愧了,不好意思地又俯下身去看那几个字,嘴里说着:“你写得真好看!”
段斜然平时都是因为字写得太丑而被先生打手心的,于今得了这种称赞简直要心花怒放,但是由于这称赞是来自一个类似白丁的家伙,难免会打点折扣。
喻书仔细地研究着那三个字,想要把它们记下了以后会写才好,忽然疑问地转头问:“你为什么叫段斜然呢?”
段斜然很是鄙视这个愚蠢的问题:“那你得去问我老子啊,谁让他姓段呢。”
喻书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个斜字……好奇怪呢。”
段斜然顿时来了兴趣,歪着脑袋问他:“哪里奇怪了?”
喻书知道自己没学问,发表这种学术言论是要惹人笑的,但还是犹豫着诚实地说:“我觉得斜字不好呢,斜不是歪的意思么?你为什么是歪的呢?”
段斜然顿时有些傻眼,他倒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是歪的!
傻了半天他想我难不成还被个文盲给问住了?于是就胡扯起来:“我是叫段斜然没有错,但是最初不是这个斜字的,嗯,是这个……”
说着在地上写出个“撷”字来,问:“这个字可认得?”
喻书果然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段斜然得意地道:“这么复杂的字你当然不会认得,这是……”
喻书盯了那字一会,忽然大声叫道:“啊,我记起来了,我认得这字呢!”坐直身体翻着白眼摇头晃脑道:“红豆生南国……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少爷教过我这首诗的,我见过这个字呢!我背的对不对?对不对?”
段斜然黑着脸点点头,心想你那个该死的少爷真讨厌!
喻书每次认出了以前见过的字,激动得就像是在异地遇见了故人,恨不能把那字捧起来抱在怀里庆祝一番,兀自絮叨着:“我就说看着很眼熟呢,果真!唉,这个字多好呀,还是诗里的呢,你为什么要换成那个斜呢?”
段斜然说:“我小时候嫌这个字写起来麻烦,所以就改了。”
喻书说:“那可以再改回来啊,那个斜一点都不好,还是歪的……”
段斜然咬牙切齿地说:“是吗?”
喻书猛见他面色不善,知道自己是多嘴了不应该擅自评价别人的名字,立即讪讪地说:“呃……也不是啦,其实……其实,这个斜也挺好的嘛,我记得哪一句诗里也是用的这个斜字呢……呃……”
由于他实在是学识有限,无论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包含“斜”字的诗来证明自己这番倒戈的言论,急得脑门上都冒汗了。
段斜然见他这样子违背内心想要安慰自己,倒也不生气了,展开笑脸说:“那也没什么,反正我用习惯了,也没觉得不好。”
喻书见他不再追究,慌忙接话道:“嗯,嗯,是的,这个斜字真的很好呢,我真是少见多怪,刚开始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叫多了也觉得很好听呢。”
然后他像是自我玩味似的念叨起来:“段斜然……斜……小斜……段小斜……哈,还真的蛮好听的!”
段斜然眼皮动了动:“你方才叫我什么?”
喻书也觉出方才有些失态,红着脸道:“段……段斜然……”
段斜然摇头:“还有呢?”
喻书支吾道:“段……段小斜……”
段斜然呆了一下,接着就噗地笑了:“哦,好,真好!”
喻书刚想问什么真好,忽地闻见架在火上的鸡烤糊的味道,方才只顾着和段斜然探讨学术问题竟然把伙食问题给忘了!忙跳起来去张罗他们的晚餐去了。
段斜然在将烬的火堆边啃着烤焦的鸡腿,嘴里流着油,心里开着花。
他不再是段小五,他现在是段小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