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叁香

6、第 6 章 温柔的风

　　“你也湿透了，算什么赢？”柏显也抹着脸上的水珠有些微微的喘着气，但嘴角仍旧轻轻扬起。

　　“哼，没有人性，偷袭我。”苏步严说着把管子放回了原处，然后就推着柏显往屋里去，鞋上，座椅轮椅上沾着泥水，在地板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不浇水了？”柏显抬头自下而上的看着身后的苏步严。

　　“呵呵，”苏步严假笑一声，猛地低头对上了那双干净的眸子，“柏显，你是小孩吗？”

　　突然，一瞬间，苏步严感觉有些微妙，他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柏显似乎也觉察到了一丝尴尬的气息，他先一步移开了目光，然后眼睛盯着屋里面。

　　“咳咳，那个……水太凉了，”苏步严推着继续往里面走着，速度加快了许多，“先换衣服，不然会感冒。”

　　到了客厅的时候柏显抓住了轮子，“我自己可以。”

　　苏步严也不坚持，松开手就去给他拿干净的衣服放到了他屋里床上。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各自换好了衣服都没有出去客厅，只在屋里呆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苏步严终于是耐不住性子了，他知道如果他不主动去打扰柏显，柏显是绝不可能主动找他的。

　　啪啪啪！三声响从门口传来，柏显转着轮子过去打开了门。

　　“我下午要出去，”苏步严看着他，他的脸色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寂静，仿佛刚刚的玩闹只是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有改变，“你……要不要一起？”

　　柏显微微抬眼望着他，然后摇摇头。对他而言，出门没有什么意义，他也没有出门的欲望，如果无法像以前一样的话，他就感觉哪儿都不想去。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苏步严又问，“今天我可能晚点回来，我带饭回来。”

　　“不用了，”柏显又摇头，“冰箱里还有早餐剩下的饼呢，我就吃那个吧，扔了好浪费。”

　　苏步严听着他说浪费倒是觉得挺意外的，怎么说也是富二代，竟然有这么清晰的节约粮食的优良传统。

　　“你会开车的话可以开车去，”柏显又说，“车库里有车，不过很久没开了。”

　　“不用，我骑自行车挺方便的，而且节能减排。”苏步严笑了笑，“你的豪车下次借我开吧！”

　　“行啊，什么时候都行，钥匙在客厅那个角落木柜的抽屉里，”柏显说着有些疑惑的笑了笑，“好几年没开不知道钥匙有没有生锈。”

　　“不开也可以去看看嘛，多浪费！”苏步严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儿，“对了，你要不要看书，我昨天去了隔壁那栋屋子，里面有好多书，我挑了几本想自己看的……那个你别怪我乱动你家东西啊，云嫂跟我说无聊的时候可以看一看我才看的，不是偷偷摸摸拿的。”

　　“我知道了，”柏显说着略微沉吟片刻，就在苏步严准备挥手再见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你拿的书能给我看看吗？我也……也无聊呢。”

　　“当然，我拿给你，”苏步严说着转身回了自己屋拿了那几本书出来，他把书放在了柏显的腿上，“特别有意思的，够你看两天。”

　　柏显看着他笑的灿烂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书，封面就花里胡哨各种，看着像是漫画，而且还是女生向的。

　　“我以前都没有看过这种类型的呢，虽然都是小姑娘，但是无聊了翻一翻还是很有意思的。”苏步严说完就冲他挥挥手，“那我走了，你等下去晒晒太阳，外面的凉伞我已经撑开了，你晒热了可以乘凉，对了，猫猫我也放出来了，也不知道谁非得把猫锁那边屋里，太惨无人道了，你要是看到它出来就好好安抚安抚，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好。”柏显手放在书上眼睛看着他走远，这才重新把目光挪回到那一本本漫画书上。

　　这个人，就像是一阵温柔的风，走进这里每一个举动都在轻轻擦拭柏显不愿触碰的回忆，奇怪的是柏显对此并没有往常抗拒的反应。

　　苏步严骑着车子去了约好的咖啡厅，一走进咖啡厅他就看到了文方夏，文方夏身边还坐着一位有些年长的男人，他不大认识，不过总觉得他的眉眼间和柏显有些相像。

　　“方夏哥，”苏步严走过去坐下。

　　“怎么样？”文方夏有些期待的看着他，“他还好吧？身体没毛病吧？”

　　“还好啊，”苏步严觉得他问话的样子就像是听闻了什么人自杀一样，“你这么紧张干嘛？”

　　“他老是折腾自己，我能不紧张，”文方夏听他说完心里就松了口气，身子有些放松的往后靠了靠，“对了，这位是柏——”

　　“你好，我是柏严的父亲柏耀松，”男人的神色有些沉重，伸出的手都有些颤抖。

　　“哦，叔……叔叔您好，我是苏步严，方夏哥的朋友。”苏步严握住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他看到男人脸上隐藏着的哀伤和无奈，心里也是默默叹了口气。

　　关于那场意外，知道的人都只能是无奈叹气痛心。

　　“他现在好吗？”柏耀松看着苏步严，仿佛像是看着一个能拯救他唯一的儿子的救星，他已经没有办法了，碍于当年的错误，他不能对儿子有过多要求，他能做的只是私下里给他找先进的治疗术和各种医学专家，但是那些人也在意外以后的头两年里被柏显一次一次拒绝了会面，因为他们只会说没有办法，只会说无法恢复。

　　如果没办法恢复，那么还有什么再见的必要呢，纵使我信心坚定的像五指山那般也经不住这样一次又一次被人宣布死刑。柏显是如此想的。

　　从一开始的心怀希望，在一次一次的专家会诊后希望逐渐变的稀薄，直到最后一次，美国的专家会诊之后也说出了同样的话，柏显便彻底拒绝了会见医生，也不再见朋友，不再见他。对此他心痛无比，悔恨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他不能放弃，儿子年纪还轻，公司也不能无人看管，于是他便一心扑在公司，同时更加关注国内外医学的发展情况。

　　守住公司，终有一日，等到医学科技发展到可以治好他的儿子的时候，他便能真的如释重负了，那个结果是他余下生命的目标。

　　“他很好，叔叔，您别担心，”苏步严看着他明显苍老的脸颊和鬓角的白发除了这种没什么用的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他的忧心。

　　“前天听云嫂说他一夜没睡，坐着吹了一夜风，没生病吧？”文方夏说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究竟在执拗什么，非得折腾自己。”

　　“大概，他只是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无奈吧。”不知为何这个时候苏步严突然想起了在洗手间的柏显，当时只觉得惊慌，现在却似乎发觉到了他当时的无奈无助和恐慌。

　　那样骄傲完美的一个人，现在连上个洗手间都需要别人帮忙。那样的无助感，究竟是如何折磨一个骄傲的人的？

　　无人知道，只有柏显，只有他一人。

　　“我觉得他其实还是比较乐观的，”苏步严见气氛有些沉重便重新调整了话题，“他还能开玩笑呢，早上喷我一脸水。”想到早上的事他觉得柏显真的像个小孩一样，不过也就那一会儿，而后就像是变了个人，沉默里透着寂静无声。

　　“是吗？”柏耀松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的手忍不住抓住了桌子上苏步严的手，重复道，“真的吗？”

　　“嗯，真的，我们本来要给院子的藤浇水的。”苏步严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莫名心酸，这位父亲似乎过分小心翼翼了。

　　“给藤浇水？”文方夏听完也激动了起来，声音都大了几分，引得一旁的客人往他们那边瞟，文方夏拍了拍胸口压了压声音，“我等下给你买点植物药，之前云嫂说那藤病了，又些都枯死了，她还半夜里偷偷喷过药呢，但是效果还是不好，后来柏显就不让她管了，浇水也不让浇。”

　　“这样啊，”苏步严闻言也明白了，柏显这是明摆着要藤自生自灭啊，好狠的心。

　　“不过药就不用了，我已经买了，早上埋下去了，早上……”虽然打打闹闹玩了一场，那多多少少也有些水干了正事，也算是浇过了，苏步严如此想着，“过个把月应该就可以有些活力了。”

　　苏步严笑着看着面前的两位，他总觉得他们三个人感受的东西一点也不一样，怎么他就感觉柏显还挺好，对面两个却像是一副死而复生的惊喜状。

　　对面两个人闻言都露出了苦涩而又喜悦的神情。

　　“太好了！”两个人就差握手相拥而泣了。

　　“他真的挺好的，虽然有些时候比较安静，但是身体状况挺不错的，”苏步严说着冲文方夏点了点头，“方夏哥知道的，我本科可是医学生呢，人健不健康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是是是，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不太敢找你帮忙，”文方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脸上又露出一点担忧，“不过现在这样你的学业怎么办？一时半刻的你也没法回学校上课了。”

　　“没事儿，我已经跟导师说好了，柏显这个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算我一个实践课题的，至于理论课我自己学也可以，有问题也可以抽时间回学校问老师，不算麻烦，”苏步严说着神色轻松，但其实课业加上一些旁的需要学习的东西，他的日子可轻松不到哪里去，不过也倒是很有挑战性的。

　　早知道在这之前他的努力目标一度被柏显这人霸占，所以自律性极好，且他本人也聪明，当然还有家人的熏陶和帮助，所以一边照顾柏显一边学习课程对他来说也算不得撑不住的事。

　　“行，我就怕耽误你学业，”文方夏听了他的话也放心了，“等柏显走出来了，董事长给你买辆车。”

　　一旁的柏耀松愣了一下，倒不是不愿意出资买车，而是突然被人cue到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看着他发愣的样子，两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笑。

　　“可不敢受大礼，”苏步严笑道。

　　“买车买车。”柏耀松才跟上节奏附和一句。

　　最后文方夏本想再嘱托些事的，结果被苏步严一抬手拒绝了，“哥，这些小事还是让我自己去探索吧，你要是提前告诉我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怕我做起来受限制，那样效果就不好了。”

　　文方夏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便留下了一肚子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