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叁香

17、第 17 章 不在任何地

　　“大概是这样，”老冯神色紧张的看着柏耀松，害怕这个事让他一时间绷不住，不过柏耀松还是很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无声的点头。

　　他只能点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啊，他却从不知道，以前为了公司，多多少少对于孩子他是有所亏欠的，这些本该他知道并且帮助引导孩子的事他却一无所知，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知道了，现在孩子又变成了这样，他的思绪一时间百转千回，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转变成了最后的沉默默许和接纳。

　　“还有一件事，”老冯有些犹豫的说道，“少爷好像对小苏……他，他很在意。”

　　柏耀松凝滞的目光动了动，有些犀利的看着老冯，“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老冯说的谨慎起来，一天的相处中柏显情绪波动的时候似乎都是因为苏步严，老冯觉得自己虽然是老了，但是眼力还是不错的，“我只是感觉少爷似乎对他很上心。”

　　“上心？”柏耀松自顾自反问一句，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老冯，你觉得他最近情绪怎么样？”

　　“少爷最近心情看起来很好，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老冯实话实说。

　　“是吗，”柏耀松听了嘴角竟带了一丝笑意，“这样就好了，他是我儿子，以前总希望他努力能干出色，但……现在我只希望他开心些，为这个，他想做什么我都能接受，都能接受。”

　　“董事长……”老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说，“小苏一直在问我少爷的事，这样的话我应该可以跟他说了。”

　　“不，不用，”柏耀松抬抬手，“你别说，也不用管，让他们自己去了解吧。”

　　老冯有些不理解他的想法，但也没有多问只点头应了声好。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苏步严却起了个大早，准确来说一晚上他根本没怎么睡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看书，但无奈，书也看不进去，他只能睁着眼半睡不睡的到天亮。

　　苏步严煮了粥之后坐在客厅里打开了电视机，猫琪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稳稳的坐在沙发上，然后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机看起来。

　　“你可真精神！”苏步严张着嘴打了个呵欠，他是真困但是睡不着，伸手摸了把猫琪琪的脑袋，猫琪琪不满的瞪着他看了一眼而后又跑去柏显的门口了。

　　苏步严头靠着沙发，闭着眼，手指不停的在腿上敲着，他心里放不住事儿，尤其是关于柏显的事，但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去问柏显，所以一晚上都是想着怎么从老冯那儿打探。

　　“一个不知道，两个不知道，估计没有人知道了，”苏步严自言自语着，文方夏那边不知道，柏耀松那边他也问了，说是不清楚，那就没有别人知道了，所以他得靠自己。

　　他起身去敲柏显的门，等里面人说请进之后便推门而入，目光灵巧的扫到了一抹白皙的皮肤。柏显刚刚才换好休闲T恤。

　　“怎么了？”柏显看着他神情有些不自在便问，“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那怎么不多睡会儿，今天上午没有课可以睡会懒觉。”

　　“没事，没什么大事，”苏步严看着他像没事儿人一样，嘴角噙着笑意，他挺想问昨天他把自己看成了谁，但他知道柏显是不会说的，所以只能把问题憋回去，“我煮了粥，想跟你一起喝，”他伸手要去抱他，“我帮你。”

　　“不用，”柏显说着自己就拉着一旁的座椅用力撑着坐了过去，“我自己特别熟练了，你别总担心我。”

　　“没担心，”苏步严笑笑，推着他往外走，“就是想帮你一把，可你总不愿意让我靠近。”

　　“今天下午我让冯叔来接你去学校，”柏显说着朝着客厅里的猫招招手，猫琪琪就乖巧的跳到他腿上趴着了，“我今天就不陪你了，昨天晚上没睡好，让我补个觉吧。”

　　“好，”苏步严说着给他的轮椅卡住，然后给他盛了一小碗粥，“也不麻烦冯叔了，下午我自己骑车去就行。”

　　“也好，”柏显看着他上下打量一下，“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你比第一次见面胖了点。”

　　“胖了！”苏步严听他说这话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腿，“没有吧，和以前一样啊，我怎么感觉我瘦了呢！”

　　“是吗？”柏显看着他笑了笑，“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吧，坐下吃饭吧，吃完了我们出去一趟，你来开车，也是时候让我的车见见光透透风了。”

　　苏步严坐下，抬眼看着他，“要去哪里？买东西吗？还是见朋友？”

　　“嗯，买东西，顺便去看个朋友。”柏显说着又问他，“会开车吧？”

　　“嗯，就是不怎么开，”苏步严对他安心一笑，“放心，我开车很稳。”

　　吃过饭，苏步严帮着他上了车，把座椅折起来放到了后备箱。他考了驾照有几年了，家里也有车闲置着，但是他平时不喜欢开车，算下来需要开车的路都骑自行车了，但也不算生手，男孩子嘛，对车总是有这一些执念在的。

　　“安全带系好了吗？”苏步严边问边伸手去检查柏显的安全带，扯了扯，系的很好。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柏显扭脸看着他，只见他神色紧绷，不由得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别紧张，慢点开就好。”

　　“嗯，”苏步严冲他点点头，眼睛细细的观察了一秒他的情绪，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恐惧，心里这才放心下来，“你，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要跟我说知道吗？”

　　“嗯。”柏显轻轻地靠着椅背，目光看着前方，等着他发动车子。

　　等到车子出了车库上了公路，柏显伸手把窗户打开了一点。

　　“你难受吗？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透透气？”苏步严虽然是在开车，但总是给他留着一丝关注，说着就要踩了刹车。

　　“不，不用，”柏显说，“我好久，没有吹过风了。”

　　“真的不用停一会儿吗？”

　　“没事，你继续开，我真没事儿。”柏显扭脸给了他一个让他放心的微笑，苏步严这才松了刹车。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你的朋友在哪里等你吗？”

　　苏步严等着他说地址，但是车内一阵沉默，他也不继续问，只往前开着。

　　过了好一会儿，柏显才淡淡的说想去城南的谷街看一看。

　　“好，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了，”苏步严说，“早知道应该带点吃的，不然你坐着多无聊，等会儿我下去买一些上来。”

　　对方又是没有说话。

　　车子在一个商店门口停了几分钟，苏步严下车买了一些零食。

　　“你还买棒棒糖了，”柏显在那个黄色购物袋里翻了翻，看到了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棒棒糖，他记得小时候棒棒糖就是这样的包装，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是一样的包装，“要我剥给你吃吗？”

　　“我买了两个，免得坐着无聊嘛，你也不说话。”最后一句苏步严装着有点委屈的语气，说罢用余光轻轻瞄了瞄一旁的人，发现他在笑着剥糖纸，没等他收回余光，一根棒棒糖就递到了他嘴边。

　　“给你吃吧，”柏显说着眼睛轻轻地扫了扫他侧面尤为突出的长睫毛，突然发现了一根不合群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你，有根睫毛掉了。”

　　“啊，哪里？”苏步严手握方向盘不好去擦，尤其是车上坐着柏显他更不能表现得不严谨，只能胡乱的眨巴眼睛，想让睫毛掉下来。

　　“张嘴，”柏显把糖喂进他嘴里，然后伸手轻轻将那根不合群的睫毛拿了下来，“差点就进到眼睛里了。”

　　“哦哦，谢谢。”苏步严只觉得在嗅到他手上淡淡的气味时心跳的慌乱，最后竟是一眼也没敢再去看他。

　　大约一个小时多，车子停在了一个大型商场对面。

　　“这里，”柏显看着眼前的商场和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些发愣，“这里什么时候变成了商场的？”

　　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他自己也知道，之前的每一年他都会来这个地方看一看，什么也看不到，但还是会来看一看，但今年他来了，可这里就连他记得住的从前的模样也没有了。

　　“这边新建开放也就半年，大概是，”苏步严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是对这里很有印象，“大概是三年前这边被重新规划，经过两年多的打造，现在这儿已经是全新的商业街区了。”

　　“你的朋友是在这里吗？”苏步严问的又开始小心翼翼。

　　“没有。”柏显摇摇头，他不在任何地方。

　　看了好一会儿，他将望着窗外的目光转过来，关上了车窗，“走吧，回家。”

　　“好。”苏步严看得出他情绪不好，也不再问，发动车子开始返回老宅。

　　一路上又是相对无声，等到车子到了老宅的门口，苏步严停下车子，扭过头去看他。

　　“那个，我能不能请你跟我去个地方？”

　　“嗯？”柏显也看着他，他不知道苏步严又有什么想法，“去哪里？”

　　“去一个有希望的地方，”苏步严握了握方向盘，还是没忍住，他实在是不想看着他这样时喜时悲时好时坏了，“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也许真的有机会能站起来。”

　　“是哪里？”柏显语气清冷，只是对着他好歹带着一丝温和，“哪里是有希望的地方呢？”当时他也没少去那些所谓的有希望的地方，没少见那些知名的有希望的医生专家还有科学家，可结果仍旧是失望。

　　到今天，听到希望一词他竟然有些想笑，不过是想象罢了，死掉的藤可以有新的根重新发芽，但死掉的那一枝结局已经是明确的，他的腿就像是死掉的那一根藤，任谁也无法将它起死回生，他已经明白这个事实，并且接受了这个结果。

　　“你觉得有希望不过是你没看到无法改变的结果产生的幻想罢了，其实事实就是我再也不会站起来，再也，”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沙哑，“再也不可能跟你打篮球，也不能跟你一起跑步，我甚至无法跟你站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结果。”

　　苏步严听着他说完这些，心里只觉得针扎一样，他无奈，他也无能为力，他想要他恢复正常，想要他站起来，想要他站起来，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就连刚刚说的希望，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无法确认究竟是否会奏效的尝试的机会，他只想着希望他站起来，却在这个时候忘记了柏显曾经经历了多少次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