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叁香

1、1 柏少爷，你

　　昨夜有风，窗户大开，凉意侵染每一丝空气。初春的气候，前夜月色撩人却不料后半夜竟淅淅沥沥掉起了雨。

　　这么冷。他不禁有些为攀爬在窗口的藤忧心。

　　“不会在春天被冻死吧！”他轻轻推动座椅向前到窗口，伸出已经冻的冰冷的没有知觉的手触上了湿漉漉的枯黄的藤条。

　　不会死的，但是，也快了。他笑了。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熟悉而又焦急担忧的声音。

　　“少爷，你起了吗？我要进来了。”

　　他没有说话，目光有些冷漠的看着那几条藤枝，仿佛入定了一般。

　　房门被人打开，然后云嫂紧着步子走到他面前，脸上的担忧不言而喻，在看清他那张被冻的有些泛白发青的脸时眼里顿时忍不住闪出了泪花。

　　她赶忙从床上扯了毯子盖在了他的腿上，非常轻柔的，非常细心的把他的手和腿都保护在了温暖的毯子下。

　　“少爷，”云嫂蹲在地上，扬着脸看着他，他仍旧目光定定的看着藤条，仿佛刚刚的一切动作里他如同一个木偶一般，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灵魂。

　　“我觉得可以了，”他突然说道，嘴角带着一丝淡的不能再淡的笑意，他把目光从藤条慢慢扭到了云嫂放在他腿上的手，“可以了。”

　　云嫂眼里的泪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她低头哽咽着。

　　时间就这样在他的沉默中走着，也在云嫂的哽咽抽泣里没有一丝停顿。

　　几分钟过去，他突然有些烦燥。在意外之后，他总是烦躁，以前的很多事都会让他觉得烦躁，现在他听着云嫂的哭泣声就快要忍不住发火。

　　“好了，推我去洗漱吧，有些饿了。”他必须阻止这种状况继续下去，他见不得自己变成那样不受控的样子，见不得自己穿着西装却对别人大发雷霆，他从小接触的一切教育都没有让他有过那样的粗俗举动。他不能变成那样，绝对不能！

　　云嫂抹了眼泪推着他出了房间，又将他推到了洗手间，然后就关了门退了出去。

　　他从不让人帮他，平时连推也不让人推，今日只是想摆脱那种听人哭泣的状态。

　　他把座椅转了转方向，面向着镜子，看清了自己的确有些吓人的脸色，伸手摸了摸脸颊。

　　凉。是一夜的寒。

　　他拧开水龙头，温度适宜的热水从里面流出来，他把手伸过去让水冲着。

　　许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舒服，特别不一样的舒服。初春的一夜凉风细雨让他身体的温度降到了让他麻木的位置，现在碰到这样一股热流，似乎一切都回来了。

　　但是，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他明白的，其实事实还是那样让他难以接受。

　　他低眼望了一眼自己的腿，每一天他都在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他已经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再也不可能了。

　　他伸手用力的捏着膝盖，捏的手上布满青筋，捏的自己浑身紧绷，他感觉他已经使出了身体里全部的力气，但是膝盖却毫无感觉。

　　“呼！”他又一次承认了这个事实，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手无力的耷拉在腿的两边，整个人都低迷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他转动座椅从洗手间出去，额角的头发因为洗脸的缘故沾了水，有些湿漉漉的，他的眉间带着一日一日堆积起来愁怨。

　　按照每日少得可怜的行程安排，他去了客厅等着云嫂的早餐。其实他很不想出房门，但是家里的所有人都用行动逼着他出门。

　　于是，他每日必须出门在客厅吃早餐，每日必须去花园找养的猫看看，如果要看书也必须要自己去隔壁一栋房子找书看，原本猫很黏他，他在哪儿猫就在哪儿，书房也是在他房子隔壁，早餐根本不用在这老宅里吃，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到了客厅，以为云嫂已经如往常一样外为他准备好了早餐，但是长长的餐桌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就连云嫂也不在厨房，不知去了哪里。

　　他正要转动座椅回房间去，却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生人。

　　那个人看着约摸二十来岁，身上穿着与天气不匹配的短款运动套装，细看他脸上，似乎还带着细细的水珠，也不知是初春的雨水还是他的汗水。

　　“你——”

　　“柏显柏少爷吧，”那人笑脸明朗的看着他，毫无预备的打断了他的话，“云嫂家里有事儿回家了，这几个月我来顶她的班。”

　　他有些好奇的看着青年，心里其实有些疑惑的，但是没在脑海里过一圈他就没了问出口的兴致，便只是点了点头。对于谁来这个家他现在几乎没什么所谓了，以前他很喜欢云嫂做的饭菜，但这两年他感觉自己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又因为一次一次尝试而接受一次一次的失望，如今他已经绝望，淡然，放空一切，准备随时沉入暗夜。

　　“我叫苏步严，你可以喊我小苏也可以叫我步严，”青年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往上一提，“柏少爷咱们先吃饭吧。”

　　柏显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是小笼包还有两碗不知道什么的汤。是他好久都没有吃过的东西。

　　苏步严动作麻利的把东西摆在餐桌上，然后自己拉开了一把椅子坐好。

　　柏显把座椅转到了餐桌旁，眼睛便有些疑惑的看着苏步严。这是一个很勤快的人，做事情的动作很熟练迅速，并且那张沾着小水珠的脸上总是洋溢着阳光的笑容，这样柏显觉得心里某一处潮湿灰暗的地方受到了阳光照拂。

　　“你要在这儿吃？”从没有人陪他一起坐在过这张桌子上吃饭，以前没有，坐在座椅上之后也没有。

　　“啊？”苏步严听他这样问有些尴尬，“我……我不能坐这儿吗？”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周围，指了指客厅，“那我去那儿吃可以吗？”

　　“……”柏显也有些尴尬起来，他只是问问，并不是驱逐，更不是树立身份等级。但再解释显然有点晚了，而且他现在累的很，本来没感觉，看到这个人之后那种感觉就明显了起来，就像是某种刺痛穿越麻药的作用直达他的中枢神经，又饿又累。

　　苏步严又起身很麻利的从厨房拿了一个盘子，从袋子里夹了七八个包子，又拿了一碗汤便去了客厅。

　　“对了，包子是肉包和素包子混在一块的，有三个口味的，汤是紫菜鸡蛋汤，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按照标配的买了，如果不喜欢就告诉我，下次买你喜欢的。”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了几句，说完才去了客厅。

　　原本有了一些想吃的欲望，在他跑去客厅之后，柏显又感觉没什么胃口了。早知道刚刚摇摇头了，他心里这样想。

　　柏显在餐桌旁看了看桌上袋子里的包子们，眼睛又朝着客厅的位置望着，他看得到苏步严被沙发遮的只剩的脑袋的样子。

　　不到十分钟，苏步严就吃完了他的早餐，然后又偷偷看了看餐桌上的动静，结果发现餐桌旁已经没有人了。

　　老宅里地上铺了地毯，柏显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一点也没察觉到，回头一看才发现人已经不在桌子旁了。

　　他起身过去看了看餐桌上的包子，用眼睛数了数。

　　“就吃两个包子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看了看斜对侧紧闭着的门，那是柏显的房间，云嫂告诉过他，那间房的门基本不会自己打开，如果要进去就要敲门，如果里面上了锁就要拿橱柜里藏着的钥匙直接进去。

　　云嫂说柏显的状态自年后就一直不好，昨天更是吓人，因为昨天是一个让他无法忘记的日子，他所有的痛苦全部都是四年前的昨日导致的。苏步严注意到了柏显的脸色，虽然不至于惨白，但是也差不多了，他小心翼翼的来到这里，接近他，想要慢慢的靠近他。

　　苏步严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吃着，他不喜欢折腾自己，也从不为难自己，但现在却见了一个如此能折腾自己的人，感觉有些无从下手，又像是有些棋逢对手了。

　　“折腾吧。”他收拾完了剩下的包子放进冰箱，那碗汤都没有打开盖子，他也喝不下了，于是只能丢进垃圾桶。

　　柏显回了房间有些发愣的望着窗夜里下了第一场春雨，外面的天空有些阴沉，气温更是降了一大截，他就那样坐着，腿上裹着毯子没有知觉，但是放在外面的手已经凉透了。

　　他想着是不是还要继续坐着，就这样坐一天，忽然不知因什么契机想起了苏步严来，眼睛朝着门口看了看，门紧紧地关着，他的手指轻轻蹭着衣角，不知怎么的总是觉得寒冬里面闯来了一丝阳光，即使那光不是他想要的，但是还是温暖的。“但还是要问一下是什么人才好，”想了想还是从床头拿了手机播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拨多少次都是忙音，他有些无奈的看了看打不通的号码，连叹气都没有情绪叹了。

　　砰砰砰！

　　门口传来拍门的声音，继而是才听过不久的苏步严的声音，“柏少爷，我可以进去吗？我有事儿跟你说。”

　　柏严没应声，只看着门口，他觉得门口的人拍门的力气再大些，估计门也就快下岗了。

　　自从他失去双腿躲进老宅之后，听到最多的声音就是敲门声了，不过云嫂敲门总是很轻慢，除非是有什么紧急事，尽管她眼里的紧急事在柏显眼里只是正常情况。

　　砰砰砰！又是一阵更加暴力的敲门声。

　　柏显忍不住皱起了眉，转着轮子到了门口，然后伸手打开了门。

　　两个人就这样居高临下起来。

　　苏步严正抬起的手有些可怜，他低头看着柏显抿了抿嘴，“云嫂说可以敲门的。”

　　“嗯，”柏严这才放松紧皱的眉头，转着轮子往后面退了好几步，因为他不是很喜欢那么用力的仰着头看。

　　“我可以进来吗？”苏步严站在门口往屋里望了望，屋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木质挂衣架，其他就没有东西了。

　　“进来吧，”柏显的声音很低，但是音色很轻柔，像是人在十分平静的睡梦里的低语。

　　“屋里不喜欢有东西吗？”苏步严走进去就感受到了窗口吹来的风，也看到了窗口的枯藤枝条。

　　他穿着短袖短裤，不禁被风吹的打了个激灵，然后走过去把窗户关了起来。

　　柏显都来不及开口，窗户已经关上了。

　　“我穿的少，你这屋里怎么这么冷！”苏步严搓了搓手，然后蹲在柏显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动作一点也不见外，甚至有些亲昵，笑道，“你的手比我的手还冷。”

　　柏显有些抗拒这样接触的动作正想往后靠，结果苏步严的脑袋就往他胸前靠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鼻尖一下一下抽动着，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你干什么！”柏显身体已经靠到了椅背上，有些消瘦的人在这样局促的状态下竟然也挤出了双下巴。

　　“你臭了！”苏步严没退后分毫，只仰头看着他说出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