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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洛林地铁(16) “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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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提醒您,有人来了……”
莱拉眨眨浓密的睫毛,无辜地注视炸毛了的余朵朵。
就在刚刚她战略性撤退时,后背撞上什么东西。这种触感柔软、温暖,不像是扶手。
自然而然地,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下,余朵朵应激般迸发出一声惊天泣地的尖叫。
但意识到莱拉话的余朵朵并未冷静下来,她僵硬地一点一点扭头。
集合地点在04186车厢,而他们在车头的一端,因此即便碰上人也应该发生在他们回走的路上。
那么会是谁、抱着什么目的、来到这节车厢?
人影倒映瞳膜,瞳孔急剧收缩,她再次迸裂一声尖叫——
“啊!”
——————
快!快!快!
死寂的灰色如飓风舔舐脚跟,铺天盖地的黑暗像决了堤的山洪来势汹汹。
俞白一瘸一拐地飞奔,他有些焦急。
麻绳脱落后他的体力开始逐渐恢复,但这不包括被突袭的右脚。到现在,他的右脚仍然没有知觉。
这是个不妙的信号,尤其在逃跑环节。
千万别摔,千万别摔……
他暗自重复,仿佛是在给右脚洗脑。
忽地,一股刺疼直窜大脑,他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恐慌——
右脚崴了。
——————
收回注视连接上一节车厢的贯通道的目光,莱拉整理衣领。
冷清的车厢里站立莱拉一人,地铁奔跑的尖啸声回荡四周。
正了正帽子,他抬脚前往下一节车厢。
不知想到什么,他显得很高兴,薄唇吐出一句热烈冷清的音——
“四个……”
“砰哒!”
身后发出的巨响叫停了他的步伐。
居然没成功吗……
嘴角又勾起优美的弧度,他转身,准备欣赏响声的源头。
但他的预料落空了。
仿佛是一朵不期而遇的惊讶绽放——
“先生?”
俞白狼狈地支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脚崴后,他人紧接着摔倒。好在奔跑时他的重心一直在前方,这一摔他顺势网前扑,恰好扑出近在眼前的贯通道。
眼前无意识地回放擦边死亡的经历,心脏跑进脑袋里“嘭嘭”鼓动,他不住地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
但游戏还未结束,他不能执着于后怕。于是他虚弱地撑起身子,同时好像听见谁在在叫唤他。
不及他放松下来,视野里伸入一只干净的白手套。
他一抬头,目光就撞入一个灿烂的微笑。
“您回来了。”
干净澄澈的音色仿佛切换了幕布,他神情恍惚,恍若隔世。
“先生?”
“啊、啊?”柔和的呼唤唤回他游离的灵魂,他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起得来吗,先生?”
他依旧和煦地笑着,温和的视线仿佛抚慰揣揣不安、精疲力竭的灵魂。
他放松了下来,回以一个虚弱的微笑。
“可以,不用担心。”
说着,他支起左腿,扶着车厢壁,有些艰难地起身。
他试了试右脚,崴得还不算严重,不影响行动。好消息是隐隐能使唤脚趾,这意味着右脚可以慢慢恢复知觉。
他抬眼,余光环顾,报告车厢里就只有莱拉一人。
“余朵朵呢?她先走了?”他拍拍裤子,“这只小白眼狼!”
“没有,先生,”见他起来,莱拉收回手,“直到刚才,她一直在等您。”
“直到刚才?”俞白疑惑地瞟他一眼。
莱拉依旧保持微笑:“是的,先生。刚才,池小姐带她去了前一车厢,说是有什么私事。”
他试着走两步,不以为意地接口:“哦,这样啊……”
“等等!”忽然想起什么,他瞪着眼确认,“是池小姐带走她?”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未落,他看到俞白头也不回地往上节车厢跑。
有什么问题?很有问题!问题可大了!
之前他怒意上头时余朵朵还因池晚情拉住他,以那小姑娘的小心谨慎怎么可能会跟池晚情去其他车厢?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
身着洛丽塔的小姑娘被人掐着脖子高高举起,四肢疲软地下垂,一只手穿透鲜血绽放的后背,红布包裹着黯然失色的生命,嫣红浸透碎边,一滴一滴砸下……
这是俞白进入第一车厢的第一眼。
他喷薄的血液好像冷僵。
在那空气畅通无阻的洞内,悄然探出一只冰冷无神的杏眼。
“!!!”
接下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躯体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似乎过程中他还踉跄了一下。
最终还是莱拉的呼唤让他灵魂归位——
“先生?先生?”
“啊、啊?”
“先生,您还好吗?”莱拉关切地看着他。
“我、我?好?”俞白大口大口喘粗气,面色苍白,表情惊恐而茫然,仿佛被抽去了三魂六魄。
莱拉问道:“先生,您突然从刚才的车厢离开,又忽然上一节车厢回来。是发生了什么吗?”
“是、是……”
就在他语言丧失,陷入谵妄时,无处安放的眼珠忽然捕获到了莱拉背后的贯通道——漆黑的乘警服幽幽地凝实。
“鬼乘警!”
中央系统混乱,发出警报后瘫痪,地方没办法,躯干凭借以往的经验,二话不说下达指令——
跑!
俞白一把抓住莱拉,也不解释,扭头就往上节车厢扎。
恐惧的刺激让他忘了自己刚刚正从那节车厢逃出,也让他暂时忘记了为什么自己疯了一般逃跑。
果不其然,一过贯通道,他就对上了池晚情。
血淋淋的画面刹那闪现,呼吸似乎都被扼住。
焦急丝丝爬上眉梢,拳头不自觉握起。
前有狼后有虎,这进退两难的局势怎么破?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莱拉的叫唤拉扯他回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拽着人家的手臂。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小细节,放手、匆匆道个歉后,着急问道:“完了,完了,莱拉。前有池晚情,后有鬼乘警。这死局该怎么办啊?”
莱拉似乎有些不解:“池小姐……怎么了?”
“她、她杀了余朵朵啊!你没看见吗?”
“杀了余小姐?”
莱拉忽然笑出了声,示意他回头再看看。
俞白有些急,心想这种场景有什么好看的。但奈不住莱拉坚持要求。
于是他草率地回看一眼。
这一眼,俞白懵了。
漂亮的杏眼依旧冰冷无神,然而半透纱制的白色长袖干干净净,空荡的车厢仅她一人。
G101车厢一如既往地干净,没有疲软的小姑娘,也没有汇聚成小洼的鲜血,仿佛刚才那个照面只是他陷入混沌时拼凑的谵妄。
“这,这、这……”
他有些结巴,既想上前询问余朵朵的下落,但对上那双杏眼,他又想起血淋淋的洞内、令他不寒而栗的瞳子。
池晚情看到他们,对莱拉点头示意,瞥了眼欲言又止的俞白,错开身子。
眼看池晚情即将离开,他终于开口:“那个,请等一下。”
但话音未落,他忽然看到池小姐颤抖的双肩。
问号立马爬上脑袋——他好像、什么也没做?
视线越过池晚情,一下子凝固在贯通道前的人影上。
被池晚情一打岔,他怎么忘了逃到这节车厢的目的?
不一会儿,池晚情突然停止了颤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俞白和他姐一样高,1米76,而池小姐大概有1米85左右,所以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故技重施,转向车窗玻璃。
他睁大眼睛。
在光的反射中,乘警服的衣袖直插进暗红色的嘴唇,恍若是石子击进湖面,池晚情冰冷的脸上荡起圈圈涟漪。
头发像泄气的皮球瘪了下去,细长紧实的长腿泄了气,最终像塑料袋一般耷拉下。
她就如王大力一样,在慢慢地缩水。最终,鲜活的生命成了一张皮。
鬼乘警抽回手,这皮一下子掉落在地。
散落在地上的袖子透出殷红,仿佛这才是它的原貌。它蹲下,慢条斯理地抽出衣服,然后塞进警服。
它的影子不断扩大,地上的皮渐渐沉溺进这黑影。
它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尚未留存,一点红色都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它站起,若无其事地继续履行它的职责。
眼看鬼乘警一步一步上前,俞白颤抖着嘴唇一步一步后退。
怎么办?怎么办?
地铁什么时候进站?
再不逃跑就会被抽去骨肉,坍缩成一张人皮!
“你……”
他忽然瞟到站在原地不同、泰然自若的莱拉。
你怎么不害怕?
鬼乘警走到莱拉面前,向他伸出手。
就在他以为刚才的画面再次重演时,莱拉忽然对他一笑。
“先生,您知道逃票鬼吗?”
啊?
这个话题跳跃得有点快,他一下搞不懂莱拉在干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还不跑吗,鬼乘警都到你跟前了。
但他依旧从容不迫,声音拉得悠长,语调仿佛在呢喃着什么旧人:“逃票鬼……没有这列地铁的车票。所以他们夺取玩家的车票,杀死落单的没有车票的玩家,披上这些受难者的皮,再诱骗下一个玩家。”
他掏出绿色的车票交给鬼乘警。
俞白愣了一下。
哦,对哦,还可以破财消灾。
“于是乘警先生逮捕逃票鬼。”
鬼乘警真的只逮捕逃票鬼?
被堵经历悠悠地踱步到脑中。
挥开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他又担忧地望向莱拉。
但这样车票不就无了吗?
接着,他就看到检查几下车票后的鬼乘警将其还给莱拉。
!!!
车票是会还给玩家的?!
俞白睁大了眼睛。
对哦,好像没人说过鬼乘警不会将车票还给玩家,反而是不出示车票的玩家会被杀。
这样分析,他可以肯定王大力在诓他车票然后借刀杀人。王大力一见鬼乘警立马拽他逃跑,显然他是知道点什么,但为什么
车票的王大力不出示呢?
悠远的声音依旧飘渺:“真是令人惊讶……池小姐居然是鬼。”
“蒙蒙温室,红光笼罩的白玫瑰披上热烈的面纱,却不曾想过有红玫瑰隐匿其间。抽枝、缠绕、寄生,殷红侵染纯白。绯红迷离,嫣红摇曳,真假交叠,暗流涌动,谁知多少猩红绽放?”
伴着这吟诵,鬼乘警来到他跟前,向他伸手。
俞白依葫芦画瓢,将车票交给鬼乘警。不一会儿,鬼乘警果然将车票还给他,然后转身离开。
他紧张地端详着自己的车票,仔仔细细地检查。蓝色的车票上除了多了一条日期,其他别无二致。
“先生。”
飘渺的声音忽然来到跟前,俞白愣了一下。
他抬头,蜷曲的短发簇拥隽秀的面庞,浓密的睫毛仿佛守护一潭悠远而深邃的大湖,那璀璨的笑意中透着玩味与意味深长。
“您认为地铁上还有多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