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木粥粥

1、第 1 章

　　“长街长……”

　　“贱奴，谁让你勾引少爷的……”

　　“烟花繁……”

　　“阿清，我要跟你一辈子……”

　　“你挑灯回看……”

　　“孩子，你安心去吧，别怨我，这都是命……”

　　向小园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脑袋钝钝地疼。他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个什么梦，破烂的柴房、典雅充满古韵的房间以及最后飘满红叶的旧阁楼。

　　梦里的人的样子都看得不真切，只是隐约觉得很熟悉，好像都是真的发生过的。

　　灰白掉皮的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的滴滴答答声让向小园停止回想。

　　7点20分，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向小园从来没迟到过，而今天他即将打破这一记录的意识让他直接忘了刚才的梦，整个人全身心地奔向学校。

　　“哟，这不是我们的好学生嘛。”

　　“好学生也迟到吗？”

　　“怕是昨晚被鬼给找上了，毕竟人家有个神棍爷爷嘛。”

　　“哈哈哈哈，来，说说，昨晚的是不是狐狸精呀。”

　　向小园长得白净，瘦瘦小小，平时又只知道一声不吭地躲在角落里一个人待着，即使成绩再好，有多如何被老师看重，却仍旧被排挤，被学校里一群整天无所事事的混子找上，而其中，又以现在单肩背着书包，嘴歪着叼根烟的罗经纬为首。

　　向小园经常回想，自己是怎样才惹到他们的，以至于他们如此仇恨自己，可想来想去，即使记忆力好到过目不忘，向小园却还是没有想起自己究竟是哪里错了。

　　有时候他们心情好，堵着他骂上一阵也就好了，有时候，向小园运气不好，赶上他们心情不好，就会被围在角落里，一人踹上一脚，最后的结局无外乎是他们骂骂咧咧地走，向小园背起护在前面的书包，一瘸一拐地走。

　　幸亏他们不打脸，否则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就很难办了。

　　九月中间的一个早上，向小园没有去上学。他今天早上运气不好，因为那群人揪出了他挂在脖颈上的红玉珠，想扯下来，而向小园谨遵爷爷的命令，要一直把红玉戴在身上，于是从来不反抗的向小园，今天像发了疯似的小狗，打红了眼，谁的手上来就咬，最后把那些人都吓走了，直言向小园“真的被鬼附身了”，向小园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缩在地上，书包在打架的时候被扯开，里面的书和卷子散落了一地，被踩的乱七八糟。

　　向小园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来，先把散落一地的书和卷子都整理塞进书包，由于浑身疼得要命，每个动作都像慢放。

　　向小园的背疼得最厉害，背上书包的时候感觉更强烈了，整个背火辣辣地疼。

　　昨天下过雨，小巷地上的泥土都沾到向小园身上，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从一扇亮银色的门里，向小园看见了无比扭曲的自己。

　　向小园拿着二手诺基亚向老师请假，说自己生病了不舒服实在去不了学校。

　　老师表示理解，好学生在老师那永远都是可以得到特权的，老师并没有怀疑其真实性，叮嘱让他好好休息。

　　向小园背着书包，整个人在小巷子里乱逛，他不想走路，可是停在哪个角落，都让他觉得不自在，于是只能不停地走。他也不想回家，现在爷爷还在家里，他不想让爷爷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向小园没有来过这条巷子，虽然它就在学校不远处，但是爷爷说不要自己到处乱走，于是，向小园的日常生活就是家和学校间的两点一线。

　　这条巷子已经很有年头了，据说民国之前就有了，门是清一色大红的拆卸木板门，有些上面的红漆已经掉得零散了，有些上面不知道是为什么有着密密麻麻的小黑洞。这样的楼一律都是没有阳台的，只在二楼外搭起木棍子，用来晾衣服。看的细一点，有些人家里的土墙已经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裂缝，甚至开了膛破了肚的，露出里面的土和混着的稻草。

　　这条街道本来是要开发的，结果这几年土地价格上涨得厉害，而且这紧邻着市中心，价格寸土寸金，谈到最后大家都不愿意让出一步，只能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多，将这里埋没。

　　向小园看着日头，越走越向里。

　　他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头板，躲着水坑向前走，磨蹭到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决定掉头往回走。

　　他刚要转头，突然间看见前面有道身影，跟爷爷很像，穿着灰布大褂，脚上也是一双黑色布鞋。

　　向小园想都不想，叫了声“爷爷”，可是那个身影非但没有停下，似乎在听到声音后移动地更快了，向小园觉得奇怪，就直接向身影跑去，可是平日里行动不便的爷爷，现在却让向小园怎么也追不上，好像之间总是隔着一层雾，看得到模糊的影子，明明很近，却总是无法触及。

　　他看见爷爷的衣衫消失在一拐角处，便跟着拐进去，结果才探个头，迈了一步，就有另一个人迎面走来，向小园刹不住车，直直朝那人撞了上去，幸亏向小园小跑速度不快，加之两人快撞上的时候，向小园眼疾手快地往旁边闪了一下，那人才没有被向小园带倒到地上。

　　向小园摔过很多次，自己摔，被人绊，摔多了就觉得摔跤其实是个技术活，摔下去的过程中你会觉得这是个慢动作，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反应，你落地时要用手肘的那个部位撑着自己，如何躲开地上那些尖锐的小石子，才不至于让自己受伤。

　　只不过向小园每次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角度尺上划过的铅笔头，在最终的180度来临前，不断下坠。

　　不过预想之中的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却并没有实现，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臂，另一只手将他的腰箍住，让向小园不再往下倒，而是向上起回，那人像是想要撑住向小园，好不让二人倒下，只可惜向小园再瘦弱，也是一个成年的高中生，顺着惯性，二人向后倒去。

　　向小园这才看清他撞到的人是谁，是那个名字叫简时初的同桌，不久前来的转学生。

　　向小园其实不太能记得清别人的名字，或者说他并没有什么机会去认识些什么人，一开始是有人愿意跟他说话的，只不过可能向小园太笨，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把可怜的唯一唯二生生都消磨没了。

　　简时初是不同的，转学来的第一天就跟他做同桌，也可能是当时旁边有空位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个不太爱干净的同学，毕竟每次值日的时候，向小园清理那个不太爱干净同学的桌子用的时间一般是最久的，而向小园可能就是初来乍到的新同学的最佳选择。

　　而现在，简时初正被他的最佳选择压着，由于他的手还抱着向小园，没能提供支点，于是只好直挺挺地完全倒在地上，两个成年人的重量让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紧紧护着向小园，没有松开他。

　　怀里的向小园像是被吓傻了，半天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如梦初醒的向小园才赶紧站起来，顺势把简时初一起拉了起来。

　　老巷人老，房子老，路也老，没有柏油马路的黝黑，泥土是真实的，昨天的大雨是真实的，空气中还混合着土腥味，现在在简时初白色衣服上的泥印也是真实的。

　　向小园不喜欢盯着别人看，把目光投向别人，往往会招来别人对自己的关注，向小园不需要关注，当一个人（除了爷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超过5秒时，他就会惶惶不安，就会想要逃离。

　　就像现在这样。

　　简时初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已经超出5秒，这让向小园感到很不安。

　　向小园的余光瞥到简时初朝他伸出手，可能是要打他，大概率是，毕竟他弄脏了他的衣服，可是简时初现在为什么不去上学而是会出现在这里，在很短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在简时初的手堪堪落到自己脸上时，他才整个人颤了一下，小幅度地往后闪了一闪。

　　可简时初并没有打他，修长骨感的手指，在他头发上轻轻略过，滑到向小园的耳朵上，这种感知让向小园浑身汗毛炸起，除了爷爷，很少人这么温柔地对他。

　　他的手好冷，向小园想。

　　“怎么弄的？”简时初看着缩成一团的向小园，看着他灰扑扑而又杂乱的头发衣服，看着这个向来循规蹈矩的乖孩子乱了规矩，在上课时间公然在街上游荡，就知道他刚才都遭遇了什么。

　　简时初浑身泛起寒意，眼神变得越来越冷，他盯着向小园，语气也是不自觉地冰冷，“谁打你了。”

　　向小园被摸得有些不自在，耳根通红，没有心思去关注简时初的变化，只是怯怯地说了句：“我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简时初感到好笑，“自己摔成这样？”

　　他直接撩起向小园的衬衫，向小园的皮肤很白，尤其是常年被衣服盖住的地方，只不过现在上面多了一道道青紫色，二者强烈的对比就显得十分可怖。

　　向小园一惊，直接拍掉简时初的手，慌忙把衣服放下，“你干什么？！”

　　向小园是温和的，连现在生气起来，也只会这样不痛不痒地问一句，你干什么。

　　这样子就好像在邀请别人来欺负他一样。

　　“你这么大了，一点都不……不……”

　　向小园的五官纠结地缩在一起。

　　简时初最初的脾气没有了，反而被这样子的向小园可爱到了，等他的下文。

　　向小园抬头瞥了简时初一眼，看见这个同桌在已经严重超时的安全范围外盯着他，又马上跟了一句，“不自重。”

　　空气好像凝固了，在接下来短暂的两分钟内没有人说话，向小园以为简时初生气了，想想简时初刚刚帮了自己，可自己连一声谢谢都没有，反而还凶了他，这样子是不符合与人交往的基本礼仪的。可是社交经验缺乏的向小园明显不知道该怎样应付，只好倔强地低着头，听候发落。

　　“傻瓜。”

　　很多人对向小园说过同样的词汇，或者是含义相近的，那些人往往都是带着审视意味的，可简时初的不是，更多的像是一句无可奈何的感叹。

　　“我很聪明的，考试都是第一名。”向小园抬起头，可才强势了两秒，后面声音又弱下去。

　　“是吗？”简时初笑起来，看着向小园。

　　向小园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奇怪，一般要是有人这么说他，就并不会有争辩的环节，可是简时初一这么说，他就自然而然地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简时初拉着他的手，说要带他回家换衣服。

　　却没说回谁的家。

　　简时初的手还是很冰。

　　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冰冷的，向小园总是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简时初，但到底原来的简时初如何如何，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可学校里的那些女生就偏爱这样子的冰冷，简时初在的地方，一般都会伴随着大量的目光聚焦。

　　附带着同桌。

　　向小园很不习惯，可最终也没有反对意见。

　　因为他不擅长对别人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