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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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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云卷残鸦。
四个风格迥异的人立于一间破草房前。红衣男子艳丽的色彩和周身阴暗的环境对比鲜明,鲜而不艳,烈而不俗,衣袍翻飞,猎猎作响,好像随时飞升,羽化登仙。
他问衣衫破旧的妇人,谦虚有礼,半点没有偷听的不好意思。
“你口中所说的长乐坊是何地?”
妇人掩面欲泣,忍住饥饿,如实交代道:“这长乐坊是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无数赌徒死在了那的赌桌上,”她眼底浮现恨意,“我家六郎日日守在那赌场,任凭我怎么劝他都不听。”她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己地孩子——拿着馒头狼吞虎咽。
“还有呢?”贺玄质疑。
这赌徒日日守在赌场,今个怎会跑来这端茶送水。
妇人迟疑,看着吃得欢快的儿子,眼中浮现慈爱,她压低声音说道:“这赌场邪乎得很,只在夜间开坊。前些日子,六郎和我吹嘘,在赌场里死人活人的钱他都赢得到。”她顿了顿,接着;“直到有回他喝醉了,从兜里掏出一把冥币,那钱啊,都被水浸软了。说是赢了王二狗的钱,让我给他买酒去!还哈哈大笑,跟中了邪似的。”
妇人说到这脸色苍白,风阴恻恻地吹着,宋容瑾不经意撇过那半人高的草地,嘴角噙着笑,不可琢磨。
她打了个哆嗦,解释道:“可是,王二狗早就溺死在我家那口井里了,我们嫌晦气,这才搬到彩云村卖茶。”
妇人语气激动,这会也托盘而出:“在茶棚守了这么多年,就像那位公子所说,只见得到进去的人,却从没见人出来过!”
贺玄看她语言真切,神情紧张,不像说谎的样子。
彩云村谐音财运村,他猜的也不错,看来个个都是赌神。况且听她所说,赌场聚集了五湖四海的人,别说是人,四海八荒里的鬼怪精灵说不定也能遇到,这不正好方便他打探消息吗?
问鼎巅峰,指日可待。
他眼神微亮,又转起了指板,感兴趣道:“这长乐坊有点意思,不如我们走一趟。”
盘桑倒没什么意见,他本就是陪贺玄来玩玩,顺便见识见识人间,于是双手赞成。鹤言听他要去赌场,嫌弃地皱眉,语气生硬:“不赌天意,不猜人心。你偏要去那做什么?我不去。”
他抗拒得明显,好看的眉头都要拧成绳了,人本来就是被自己坑下凡的,再强迫人家去这种地方也不大妥当,贺玄只好放过他,开口问:“那你去哪?”
鹤言思索了一会:“下界常有神仙驻守,我去借点神力来。”
下界驻守的神仙又称作地仙,庇佑一方土地,护佑百姓安宁,去借点神力也不难。贺玄觉得有道理,一来摸清楚这片归谁管,不轻易逾界。二来,要是在赌场有个什么事,还能让鹤言搬救兵。
贺玄从储物袋里又拿一瓶仙丹,品质比刚才那瓶好了不少,瓷瓶周围的灵力浓郁得神清气爽。他递给鹤言。
看着白皙的手心里那瓶丹药,鹤言有些发愣,还是默默收下了。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多谢。”说完鹤言便化作仙鹤消失不见了。
贺玄大惊:大哥,这可不是仙界,你想变就变。
妇人先前听几人说什么下界,神力的就觉得奇怪,现在看到大变活鹤,哪见过这惊世骇俗的场面,吓得两眼一闭,软软地瘫倒在地。孩子倒是虎头虎脑的,高兴地拍着手,拉着母亲笑,“娘,娘,大,大鸟!”
贺玄又笑了,他十分尴尬地对孩子笑笑,悄悄和盘桑说:把这段给掐了。盘桑点点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这对母子扬出白色的粉末,干脆地把事情办了。
这粉名叫忘魂香,能使人忘记半刻前的事,他和贺玄经常靠着这个在仙界为非作歹。
“宋公子?”贺玄纠结道,这宋容瑾言行娇贵像极了人间的贵公子,可是这身打扮看起来也不像凡人,自己也辨别不出他的气息,要不要也把他的记忆一起抹除?
他听宋容瑾未答应,见他神色不对,正想再问一声。
“无事,我并非凡人。”他神情落寞,声音苦涩,好像不是凡人是件憾事一样。
贺玄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种神秘美人心思猜不透,他也不敢猜。
鹤言离开后,四人行又变成了三人行,正打算离去,不知晕过去地妇人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迷惑,自己怎么就倒在了地上,刚刚走的公子怎又折了回来?
“公子?”醒来的妇人询问道。
“无事,这一瓶强身健体的药丸,大人一月半粒,孩子半粒磨成粉和水,分三次服用,早中晚各一次别叫你丈夫瞧见了。”贺玄不厌其烦地又交代一遍。
妇人刚想跪地行礼道谢,却看见人已经走远了。
*
夜色深沉,悄悄注视着三人。
一行人走出不一会,一路安静,风拂面的声音都能听到。贺玄随口问道:“夜间开坊门,此刻应该挺热闹的吧。”
“我还没见过人间的赌场是什么样呢,也是赛蟋蟀吗?”盘桑好奇地问。
“赌的是人是鬼都还不一定呢,谁开赌场赛蟋蟀啊?”贺玄好笑地答。
宋容瑾却是看了贺玄一眼,那双异瞳有风情万种,越看越耐人寻味。“宋兄怎么看?”贺玄强迫自己的眼睛从他身上撕开,热情地问道。
“赌场几十种玩法样样不忌,斗鸡走狗,共推牌九,命押骰子.......”宋容瑾平静接话到,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伞柄。
盘桑也跟着贺玄说道:“宋兄懂得还挺多。”宋容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谦虚地回:“略知一二罢了。”
“那馒头你是从哪弄到的?”贺玄好奇问,毕竟他无法想象到一个魅惑的美人随身携带两个馒头.......除非是藏在.....
宋容瑾却是卖了关子,仿佛猜到贺玄所想,他漫不经意地扫过贺玄锁骨下,神神秘秘:“你猜。”
暗红的伞交缠着白玉的手,手指节那优美的曲线好看得触目惊心。贺玄觉得他一定是妖界的邪魅,一举一动勾人心魂。
“叫我容瑾吧。”他忽然对贺玄这么说,贺玄一愣,还来不及应下。听见宋容瑾又问;“我可以叫你长佩吗?”
声音多了些........小心翼翼。
贺玄猜不透,诧异道:“若是喜欢叫就便是,怎么问我呢?”
其实吧,贺玄和长佩也没多大区别,名字而已。
哪知宋容瑾如获首肯,笑得璀璨。他一笑胜似无邪的少年郎——柔和了眼里红的邪气,似乎能让乌金从厚厚的云层里拨开阴暗,亲和地像直叫贺玄恼人,他真的好会!
“长佩哥哥。”
“啊?”
贺玄看着宋容瑾,他神情乖巧,纤长地睫毛微垂,这会又像邻家少年郎,是倚靠在门口等人的乖巧模样。
分明宋容瑾比自己大了不少,但是皮肤白嫩——白得像整日藏在暗沉沉的屋里,嫩得——能轻易窥探到手背上的血管。
他在拿我打趣吗?
贺玄抱怨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耳根,好像叫哥哥的是他一样。宋容瑾轻笑,诚心诚意:“我可没拿长佩打趣。”
“嗯。”贺玄的声音小得像蚊鸣。
没过一会,宋容瑾缓缓说:“长佩,既然彩云村只进不出,那他们夫妻二人又怎会在村口经营茶铺。”
“看这铺子,也有好多年头了吧。”
贺玄猛地一惊,若是这个道理,除非.........
盘桑也听到了,他猛拍头,“我知道了------这传言是假的!”
“他怕拿不到银子,所以撒了谎!”
贺玄还指望这牛脑袋能想出什么名堂来,他和宋容瑾对视一眼,心里也想明白了七七八八。贺玄顿时头皮发麻,那刚才和他说话的都是.......鬼?
冷风瑟瑟,吹得他心底发麻。
宋容瑾突然凑近了他,咚咚——他甚至能听清容瑾强有力的心跳。
他不怕了。
于是贺玄转头骂盘桑道:“呆子。”盘桑不甘示弱:“我说的也在理!难道不是?”
“若是传言为假,小爷的生死与他何干?他没必要骗我。”
“再说了,他看得小爷出手阔绰,只是买他的一个消息罢了,何乐而不为呢?”
盘桑点点头,老板那赌徒自家妻儿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关心别人,脑里只想着拿钱赌而已,他试探:“那彩云村只进不出是真的了?”
盘桑喃喃道:“既然是真的,那没几个人敢来吧。”
贺玄环手,无奈地扶额,只进不出,那老板怎么会来给你端茶送水?他索性换个角度,耐心地循循善诱:“你看到茶铺周围有半个人影吗?”
盘桑眼珠溜溜地转,好像除了一家三口,也没什么人了。
“还记得茶铺旁高得吓人的苇草么,没有个几年长不成这样吧。还有风化的凳腿”贺玄解释道,又添了一句:“孩子吃的是泥巴。”
盘桑陷入沉思,贺玄说的都是真的,他总结到:“活得不如意。”
贺玄噎住,盘桑这脑子怎么就转不过来呢?茶铺多年不见几个人,四周又无田地可种,孩子捡起地上的泥巴就往嘴里送,换谁谁不嗝屁啊。
“盘兄,方才我瞧见芦苇丛里有家冢。”宋容瑾贴心地说道。
这次换盘桑毛骨悚然,彩云村只进不出,那老板岂不早就死了吗?那这对孤零零的母子怎么能在这偏僻的地方活下去,那便只一种可能:这彩云村有赌场是真,只进不出未也是真的,只怕这对夫妻连着孩子死了多年还一直未发现自己是鬼。
看到盘桑惊魂未定的表情,贺玄心满意足。
“我还喝了好多茶水,你怎么不早说!”便趴在路旁干呕,盘桑发誓这是他自出生以来吐得最多的一天。
贺玄无奈摊手:“我也喝了啊,若不是容瑾提醒,小爷还真没发现。”他关切地看了会盘桑,直到他吐的差不多,才悠悠道:“不用担心,芦苇伴水而生,不是什么脏东西。”
盘桑停下动作,愤怒到:“你怎么又不早说!”
“你吐都吐了,小爷还能打断你不成。”贺玄吊儿郎当笑道。
盘桑愤愤不平:“小嘎吧豆子,我是你大爷!”
好一会不说话的宋容瑾兴致盎然,他认真发问:“盘兄,小嘎吧豆子是什么?”盘桑也给不出个正经解释,他潦草道:“小嘎吧豆子就是贺玄。”
宋容瑾顿开茅塞:“哦!那大嘎巴豆子就是盘兄了。”
盘桑脸一黑,不知道宋容瑾是不是拿他打趣,倒是提醒了他,贺玄自称小爷,他称大爷,那不就是.........
贺玄捧腹大笑,他顺手搭在宋容瑾肩上,另一只捂着笑疼的肚子。
夜幕已至,乌鸦数声凄切。少年的笑容如太阳般耀眼,驱散了几分黑暗,眸子里宛若乘了天山之巅的圣水,月亮都想一探究竟。左侧的男子默默注视着少年,耳坠摇曳,红瞳晃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