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伊子舟

1、雨打绿皮车

　　阴天，沉闷的屋子。入伏后的夏天，知了仿佛都慵懒了起来，叫声不像之前那样响亮。
　　空调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保持工作的状态，嗡嗡地转着。我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披着一件毯子缩在床的一角，床单被我踢的乱七八糟，却连一点整理的心情都没有。《挪威的森林》被随意的倒扣在枕头边，如果我晚上没有梦游习惯的话，应该还是“初美”死讯传来的那一页吧。
　　昨晚我是如何睡去的，现在却是想不起来了。那种睡前意识模糊的感觉像是容易让人上瘾的毒药，没喝半点酒，整个人就醉熏熏的样子，昏昏的倒在枕头上任凭谁也叫不醒。
　　多日的中雨把我困在了房间里，书中的气氛更是压抑着我本就沉闷破碎的心绪，我多次想撑伞出去走走以舒缓我的心情，可是每当有此准备的时候，总被无端的事情打扰，以至于多日无果。
　　胡乱的不知从哪里翻出手机，看了看车票，想着最近趁着这个“偷来的暑假”回一趟成都吧，去见见同学和朋友们，他们或许有办法让我的心情放松一些。
　　没有选择高铁，依旧是像当年一样，坐普快出发。
　　五年前的八月，那时我所在的城市还没有开通到成都的高铁，车次也很少，那种慢慢的从华北平原潜入四川盆地的过程像是在观看一部长篇电影一般，领略26小时的风土人情纪录片。
　　我想慢一点，再慢一点，在26小时的旅程中，也许我能回到五年前的8月，一切都还有挽回和改变的余地。
　　简单快速的打包好行李箱，发消息给父母晚上不回家吃饭，便打车奔去火车西站。
　　我到底是“迟疑”的，到老火车站的时候，呈现在我眼前的并不是我熟悉的那一切。
　　翻新的火车站，不再熟悉的地面，不再混杂着各种味道的狭小的候车室，不再有简陋的广告窗，锈迹斑驳的电箱，脱落的墙皮。我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只能低头加快脚步通过检票口进入候车室。以往熟悉的一切它们好像不曾离开，只是我视而不见，而且越走越远了。
　　天空依旧是阴沉的，云随着风缓缓飘动，陆续进站的人们排好队在站台依次候车。K817从远方缓慢的减速驶入车站，我对着手机反复确认我的床位号。
　　“不再有纸质车票了”，我嘴里小声嘀咕，手却微微颤抖，对即将到来的旅程仍然充满向往。
　　“诶，同学，你也是在西安上学的么？”朦胧中有人在说话。
　　“我么？哈哈，我在成都，西南石油大学。”一位女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照顾正熟睡的我。
　　“晓星！”我脑中闪过一个名字，猛地坐了起来，看向对面下铺。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雨水拍打着车厢，从车顶汇聚成细线淌在窗户上，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对面下铺的女生有些惊讶的看着我，右手向后撑着床，身体微微向后仰去。我下铺的男生从下面探出身子来，对我笑了一笑。
　　“睡醒了哥们，来吃个桃子。”他从桌子上拿出一个桃子递给我，“你和她是一个学校的么？”
　　“谢。。。谢谢。我之前在成都上大学。”我缓了缓神，接过那个桃子，视线又转向了那个女生，“抱歉，刚才把你吓到了。”
　　“没事儿，呵呵，你刚才猛地起身的样子，像是梦到了什么事儿一样。”那个女生摇头笑着说，然后低头继续玩手机了。
　　我枕着手臂躺了回去，眼睛盯着桃子看出了神。
　　这一切好像我19岁那年夏末的经历，脑中那个叫“晓星”的女生也是这样递给我一个水果，两个人的位置和现在一样。她当时一直戴着耳机听歌，偶尔睡去，偶尔起身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远景发呆。不一样的是，那时天晴，阳光很美，午后的太阳照进车窗里，整个房间像是涂了一层芒果果酱的布丁。我已经忘记了她学的是什么专业，只记得我们那个房间里嘻嘻笑笑的，另外两个床位的“大人”也偶尔搭话回忆他们的青春。
　　后来还有一年寒假结束，在回学校的车上又碰到过她，依旧是晴天，不过这次不在一个房间，她对我还有些许印象。车上无聊，我就抱着电脑过来与她一同看电影，聊成都，聊学校，聊一些周边的景点。房间里的人因为屋子里空调太足的缘故，慢慢睡去，我们就走到走廊上去看风景。
　　金色的阳光洒在农田上，一位农夫戴着草帽穿行在田间小道上，北方的景色是和南方不一样的，纵使夏天，整体的色调还是偏黄色一些。那时候好像时间和这趟车一样慢，好像我们能说很久的话，把风景看腻，把时间待够。
　　“同学。”那个女生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扯回现实，“你刚才说你也在成都上学，在哪个学校呀？”
　　“啊？哦，我的学校嘛，我就不提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我又坐了起来，靠着身后的墙。头顶空调里掠过的冷风让我依旧裹着被子。
　　“那好吧，你这次回成都是出差办公么？”她依旧看着我问道。
　　“嗯。。。”我低头看了看被子和窗外，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回来看病的，顺便看看旧友。” 原来还在下雨，阴沉沉的天，本以为过一个长隧道就能避开。
　　女生疑惑的看着我，看起来像是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下铺男生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有去过西安么，那里的美食也很多的，虽然现在名气没有成都大。”
　　“没有。。。”女生好像有点怯怯的说。
　　“去过。”我看着窗外，裹了裹被子。
　　“是嘛？都去过哪里玩了，和女朋友一起去的吗？”男生来了兴趣。
　　“一个人去的。”我把被子甩到了一旁，把衬衫从衣架上拿下来抖了抖穿上，下了床，坐到下铺。
　　“怎么样，肉夹馍的味道是不是很棒，这次要不要顺道一起去西安，我给你做导游。”男生很热情的给我说着话，
　　“不了不了，这次时间仓促，也没有准备。”我回绝了他的邀约。列车穿进了一个隧道，我靠在门旁自顾自的给他们说起我大学时一个人去西安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也是雨天，天灰蒙蒙的，西成高铁也尚未开通。本是约好与木子两人一同前去，临近日期的时候她突然学校有事，剩我只身前往，去看看心中的“长安”。我忘了我坐的哪趟列车去的西安，只记得也是随着车厢摇摇晃晃的很久很久。
　　路上耳机里放着《不见长安》的歌，我开始疯狂的想念故事里的“长安”。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雨中的蜀道，那是我第一次长时间浸染在雨中的山水里，水墨晕染一样的山脉，云烟绕绕，山中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雨中显得深沉宁静。
　　昏昏沉沉的到西安后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当时住在城墙内一侧的旅馆，因为时间的缘故，只剩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稍作整理，便开始徒步穿梭在楼宇间。我对西安的刻板印象一直停留在“纸上的长安”，可我第一次深处这闹市中时，我有种忽然失措的感觉，就像歌中写的那样，这不是我想象的重重楼阁浩浩殿堂，我心中有关于他的画卷，诗文里浪漫的城市在我看来不应是这样，我一时失了方向开始漫无目的的走着。
　　略有些失望的我登了鼓楼，走了慈恩寺，拜了大雁塔。匆匆忙忙的走着，囫囵吞枣一样游览这座城市，至于其他地方我待了多久，有没有驻足，公园外的红墙下是否有民间手艺人，我大多记不清了，只想着回旅馆待着，然后快点离去。
　　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间，外面天气放晴了，窗户上的水滴也慢慢干去。列车员推销晚餐盒饭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要一起去餐车吃饭么？”男生提议道，“不知道今天的菜单是什么。”
　　“不用了，我最近在减肥，带了面包。”女生指了指行李柜里的书包，耸了耸肩膀。
　　“你先去吧，我有点儿冷，在走廊里坐一会儿再去吃饭。”我站起身从上铺拿下来手机和耳机，扶着门坐到走廊里的座椅上。那个男生见我们都不去，打个招呼后便自己走去了餐车。
　　“总有一种要失去什么的预感。”08年时，我坐在电脑前听到佐由理这样说。
　　列车轰隆隆的声响盖过了耳机里的音乐，我想集中注意力去想这句话背后的故事，可是一直没有办法。因为偶尔进隧道的原因，天门老师的音乐若即若离般萦绕在耳旁。走廊里偶尔会有人穿过我的身旁走去旁边的餐车就餐，我像是木头人一般，扎在座椅上，手托着脑袋，视线放去无限远的地方。这趟旅程是不是本可以不会有的，她在身边的话我是不是会很开心的看着她，逗她笑，一起坐在走廊里聊之前一起旅行的故事。突然有一种好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的想法，列车没有终点的运行，我永远的停在那个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