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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漓山夜雨【三】 ...

  •   七月十七日。

      林遮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是她到漓山的第二天,依旧是雨,目前没有新线索。一行字写完,林遮顿笔,突然想起什么,把“文露”和“NX8725”记了下来。这是她梦中见到的那串数字,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昨夜林遮睡的并不大好,或许是认床的缘故,又加上雨天空气过于潮湿闷热,连着一个晚上林遮都是半睡半醒之间来回折腾,就这样挺到了第二日。

      今天集合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林遮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人。早饭提供的是漓山特色的米粉,本地人都爱酸辣口,米粉上铺了新炸的花生、豆皮还有肉脯,又得了烫的刚刚好的小青菜,浇上油汪汪的辣子,一勺醋,一把葱,远远十米外都能闻到扑鼻的香气。

      吃饭的桌子设在了门廊处,还能透过窗棂看到门外的老榕树,在雨中有点沉郁的色调。旅行团的几人边嗦着粉,提起了昨夜收到的短信,大家倒是对此还挺乐观。

      “反正我们都要在这里玩几天,看天气预报下雨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到时候路应当也差不多修好了吧。”开口的是戴商,说话间雾气腾上了他的眼镜,喝尽了最后一溜汤,戴商取下了眼镜拿衣摆擦了擦。

      “确实,现在我们在的位置地势也比较高,又在上游处,若真是要雨量过大,卜勒湖溢出的水也会往下游去,不用太担心。”何君也点点头,他一向是沉稳的,说的很是镇定。

      阿杜坐在柜台处长吁短叹,本来简简单单的一次带团如今真是意外不断,旅行社那里新来了消息,既然一时离开不了,便授意阿杜带着团在断龙寨逗留玩几天,什么时候修好路什么时候再返程。

      老梁拍了拍阿杜背,笑得没心没肺的。

      今日本来定好的行程便是去断龙寨,雨势不小,原定的路线是从山里新辟的缘山小径过去,约摸二十分钟的脚程。阿杜怕山里有泥石滚落,便提议从湖边的滩涂绕行,路会稍远些,胜在安全,平日里那条路径游客很少,基本都是寨子里的人才知道。

      最后成行的是五人——林遮、戴商、张圆圆、冯兢业还有李大志。剩下的郝晓妍昨日淋了雨,早上醒来说有些感冒了,便留在客栈休息,何君自然是留下照顾她。还有陈福田和张澍两人都表示不想冒雨出行,愿意等明日或许天晴了再出游。

      一行人穿上了雨衣,出门时候正巧昨日一同乘船的几人也在忙碌,戴商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搬箱子,附耳到阿杜那头问,“这些人是干嘛的?”

      阿杜一边还系着雨衣的带子一边顺戴商的目光看了看,“好像是勘探队的成员,前些日子有报备过,说是在漓山这发现了古墓群落,要有专家来看看情况。”

      “嚯,古墓阿!”李大志听了忍不住低呼,阿杜忙按下他,“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这还是听老梁扯的。”

      林遮看见那群人里为首的几个还提了金属的箱子,锁扣很特别,不像是平常的密码锁。

      穿好了雨衣,五人出了客栈,那几人左拐向西边去了,林遮一行则是跟着阿杜去向了东面的滩涂。断龙寨是阿立族聚居的一个寨子,临山而建,主要的楼屋都在山脚的位置,西北边是断崖,有瀑布在那处,东南侧是漓山的山脉,山脉形似卧龙,南北走向,向南是擎首的龙头,本是连绵的龙脊处又有一道极狭的断口,正对了老寨,看着就像龙首被斩,断龙两字因此而来。

      几人顺着滩涂的道走了一段,绕行至了一个坡后,汤棠正在寨口的溪桥处等他们,“这边!”

      走近了,林遮发现老寨基本都是木结构的吊脚楼建筑,山形的屋顶上均覆着厚厚的茅草,从这里望过去一片屋宇层叠在雨幕里,高低错致的屋檐下还挂着一些幡子,上面绘了青色红色交错的花纹。

      汤棠等几人走近,似乎有几分踌躇,犹豫了一下才低低开口,“各位,昨天我回寨子,崧伯来找我……说我们寨子的阴婆想见见大家。”

      阴婆是阿立族特有的一个职位,常常由孤寡无后的年长女人担任,平日里婚丧嫁娶都会过问她的意思。如果遇到了灾祸,阴婆会让求助者喝下她特制的药草汤,她自有解决的一套法则。

      不过在外族,阴婆更广为人知的还是擅使毒的身份,这也是阿立族常常让其他人忌惮的原因。

      “阴婆?”阿杜也有些莫名,几人面面相觑,阿杜又追问,“是有什么不妥?”

      汤棠摇头,“崧伯没同我说,大家要是不愿意,现在……我就去说你们没来便好了。”

      话音未落,一旁小路出来一人喝住了汤棠,“阿棠,你是要违背阴婆的意思吗!”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穿着深色的短衫,头上包裹着阿立族人的青色头巾,浓眉大眼,肩上还担着一筐草,显然刚刚从山里回来。

      “可是……”汤棠被他拉到了一侧,那青年皱着眉打断了她,“既然阴婆发话了,你带他们去就是,犹豫什么。”说着狠狠瞪了旅行团几人一眼。

      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先开口的是戴商,“没事,不就是见阴婆吗?我去。”一旁的冯兢业和张圆圆跟着同意了。

      林遮见他们仨都同意了,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李大志心大,闻言还笑,“小爷还当是什么事呢,想见便见吧。”

      小伙叫丹,同汤棠一道是在断龙寨长大的,不过和汤棠不同的是,丹向来讨厌这些外乡人,如今见着几人,目光恶狠狠的像是看管着几个凶徒。

      众人便跟着汤棠向北面阴婆的住处而去,丹一副不放心的样子,缀在身后几米跟着。

      张圆圆没见过这阵仗,吓地又有点磕巴了,“这……这是怎么了?”

      阿杜拧着眉头,嘴里还是说,“估摸着不是什么大事,别太担心。”

      阴婆的住所并不和寨民们在一道,而是另辟了一块近断崖的空地而起。房子是木石结构,墙体用粗粝的白色岩石垒起,屋顶是深色近黑的瓦,梁木长长的伸出一节,其下挂着很多幡子和铃铛。这房子和寨民的吊脚楼倒并不像是一个建筑风格,更像个神庙,林遮神思飘忽了起来,这场景总觉得有点眼熟。

      到了门口,汤棠表示她先进去请示一下,待过了几分钟便把大家领进了门,独把阿杜留在了外面。屋子里不见一点天光,黑黢黢的,还有很浓重的油脂混着草药燃烧的味道。几人进了房间也不敢走动,只贴着门口的位置站。屋里深处传来了“笃、笃、笃”的响声,林遮侧耳听了听,应当是有人在拿杵子舂石钵。

      帘子后面出来一人,是个半大的女孩子,梳着双麻花辫,头上丁零当啷的挂了不少金饰,脸上额上画着黑青色的花纹,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却又带了点老成,“你们跟我来吧,婆婆在里面等你们。”

      说罢掀起帘子将大家迎了进去。越往里走草药燃烧的气味也越发的浓郁起来,甚至说的上有些刺鼻。屋里点了灯,是老旧的煤油灯,光线依旧不太亮,昏沉的四围下,只见墙上梁上吊挂着许多金属做的香薰球,球是镂空的,有烟雾一缕一缕飘了出来,扭曲缠绕得好像一条条灰白的小蛇。

      阴婆就坐在这些香薰球之间,佝偻着背对一行人,刚刚引大家进来的女孩子俯身过去听阴婆的吩咐,阴婆说话的声音有点嘶哑,像是含在喉处的咕噜声,听起来古怪难辨,边说着,手里依旧“笃、笃、笃”一下一下地杵着石钵,让人听了昏昏欲睡。

      烟雾渐浓了起来。

      林遮努力撑了撑眼皮,只觉得有人在耳边喃喃地念语,最后一晃眼看到了一张皱褶的脸,脸上有六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她。

      “睡吧。”

      是雪。漫天飞舞的雪,狂风卷嚣着,把雪粒当作石头,当作刀子,誓要湮灭一切的作态。

      旅人走了很远的路,跋山涉水到了这片雪原,这么大的雪让他匍匐在了地上,雪积的半人高,旅人喘了口气,拉紧了兜帽,他要在天黑前到达终点。

      雪势越来越大,铺天盖地的,甚至高耸的针林叶木都被掩盖了一半,旅人漫过的雪沟又被新雪覆盖,天色近晚,空气好像也被冻住了,吸进肺里的似乎也是冰雪,割剜着五脏六腑都疼痛了起来。

      难道要交待在这里吗?

      旅人向前又爬了几步,爬不动了,闭眼之前不由又开始了胡思乱想,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罢,让他长眠在这片冰雪里,再到来年做春草的肥料,只是可惜了,他还没……

      旅人没死。

      他正好碰到了山里的猎户,便把他带回了自己临时休憩的小木屋。

      屋里劈里啪啦地烧着柴,旅人说自己是来山里找一个不冻池,猎户瞥了瞥他,拿出了一把小刀在火上炙烤,一边开口道,“以前这里确实有个不会结冰的水池,不过你来错了,那里现在被封上了,前些年也有人来找过,离开的时候雪山崩塌,水池也被积雪掩埋,如今又是茫茫的大雪,山里摸不准位置,应当是找不到了。”

      炙好的刀划开了鹿腿的皮,一片一片削出薄薄的肉片,猎户把鹿肉又放进了一个坑坑洼洼的小锅,抓了把雪,盖上盖支在了火炉上。

      旅人听了猎户的话,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只好抄着手看火堆。锅里噗嘟噗嘟沸腾了起来,猎户撒了一点盐,又放了一点香料,又盖上盖焖煮起来。

      “你找这个池子做什么?”

      听猎户这么问,旅人叹了口气,“有人给我指的路,说这里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那这人挺缺德。”猎户舀了碗汤递过来,“喝点吧,我们得在这待两天,一时半会雪停不了。”

      旅人点点头,热汤让他舒缓了一点,不冻池的噩耗还是让他心下戚戚,他有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这一夜便如此囫囵的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雪小了不少,猎户表示他去外头看看情况,储备粮要用尽了,可以的话打几只野兔是最好的。旅人便留在了木屋看着火,窗外还是扑扑簌簌地下着雪,猎户出了门却未再回来,到了夜里,旅人发觉自己饥肠辘辘时,也不见人再出现。

      雪夜里出现了不速之客。

      火光从远处地山脊一路飘过来,幽幽的仿佛鬼魅的魂灵。旅人在窗边看着,又叹了一口气。很快木屋被围了起来,来人是黑甲铁骑的一行队伍,护送着一辆马车到了。马车玄色的车架稳稳停在了门口。

      为首的黑甲人下马到了木屋门口,一刀破开了门,门内旅人团坐在火堆前,搓着手呵了口气。

      “东西呢?”

      黑甲人的声音很闷,低低的从头盔后传出来,旅人抄着手低头笑了笑,一时不知道笑自己还是笑这情境。

      马车传来“叩叩”两声,黑甲人退后了几步,马车伸出一只手,青白的皮肤,指节修长,旅人一直觉得那手动起来像蜘蛛的肢节,苍白又恐怖,手的主人声音轻慢,声调很平缓,“过来。”

      旅人收了笑,似乎没听见的模样。

      那头轻轻地呵出笑来,“你不想知道那个猎人去哪了?”

      旅人依旧一动不动。

      “是了,你不在乎。”那人慢条斯理地挥了挥手,“去。”黑甲人领命欲起身。

      旅人的脸被火光映的很亮,“等等!”

      旅人的眼睛也亮的惊人,他站了起来,手里握着猎人落下的一把卷刃的小刀,刀尖轻轻顶上了自己的腹部,说的话很快意也很决绝,甚至带了一丝笑意“东西我不会给你的。如今我也知自己无处可去了,后会无期。”

      说着便猛地刺进了自己的腹,一股血意呛了上来。

      漫天都是雪。

      眼里竟是红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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