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原初拾

53、第 53 章

　　【七】
　　此事还需从宋远进京赶考那年说起。

　　天南地北，光阴年岁。
　　那年的宋远怀揣着鸿鹄之志，走南闯北，去过山河许多地方。那次落榜，其实并未让他灰心丧气，他甚至还暗自下定决心，明年必定要高中。
　　宋远找了个破旧小屋住下，不分昼夜，挑灯夜读，废寝忘食。

　　太过刻苦的结果，是身体不堪重负。那日他久坐起身，忽觉头晕目眩，晕倒在地。
　　救他的，便是白兔妖摇摇。

　　白兔妖修为不高，因好奇心重，在人界流连忘返。她在宋远来小破屋之前，便在此搭了个窝，宋远住下后，她便躲了起来，不现身，却在暗处一直观察宋远——
　　白兔妖所见过的人类，还不曾有宋远这般，不吃不喝，只埋头看书。她又好奇了，她作为一个妖，都要吃东西，这个人类不吃不喝，会能撑住几日？

　　不到两日。
　　白兔妖掐着时辰，在宋远倒下那一刻，便奔到他旁边，喂了几口水，还将自己舍不得吃的甜包子喂给了他。

　　宋远醒过来时，她没再躲开。

　　宋远感激她的照顾，将剩下的盘缠买了吃的送给她。白兔妖好吃，高兴地不得了，当场发誓要永远跟着宋远混。
　　一妖一人，有吃有住，各忙各的，倒是逍遥了几日。

　　没多久，因宋远没了盘缠，交不起房租，被撵了出来，他还吃不起饭，就要流落街头。白兔妖便带着他，去了她修炼的山洞。
　　山洞依山傍水，饿了可以打鱼打鸟，还能摘野菜，不必费银子，就能活下去。
　　宋远跟白兔妖，便在这山洞中，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下次科考前几日，出了意外。

　　宋远清清楚楚记得，那时，白兔妖闲得无聊，嚷嚷着要出去玩，宋远没拦她，也知拦不住，便由了她去。可这一去，再回来时，白兔妖浑身血迹斑斑，只剩下一口气。
　　宋远吓坏了，追问下，得知白兔妖途径一处时，不小心招惹到了正在修炼的蜘蛛妖。

　　白兔妖本是无意撞见，碰倒了烛台，让练功的蜘蛛妖分了神，一下子被功力反噬，气血大乱，现了蜘蛛的原形。
　　蜘蛛妖一怒之下，跟白兔妖缠斗起来。

　　两者虽都是妖，但白兔妖比蜘蛛妖少了百年修为，妖力不足相抵，很快落了下风，最后被蜘蛛妖的长爪扎进胸口，险些当场没了命。
　　白兔妖拼劲全力，逃了出来，回到山洞，见到宋远后，便再也走不动了。

　　她喘着气，拉着宋远的手，急切道：“哥哥，你要逃，蜘蛛妖生性性格残暴，报复心强，它绝对会找过来，若是看见你，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宋远不知道什么蜘蛛妖，他只是不想白兔妖就这么死了。于是，宋远丢下山洞里的书，背起白兔妖，便往城里跑。
　　那时，他满脑子逃命，连鞋子什么时候跑掉了，也不知道，终于到人多的地方后，才发现，一双脚全是被细碎石头磨出来的血泡。
　　白兔妖在他背上，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她这一睡，便再也没醒过来。
　　宋远不知道妖死了，会变回原形。他双手捧着一只毫无生气的白兔，发愁该去哪儿，没有银子，没办法在京城长时间停留，便想着回故乡。可是，他一无所有，一路上并不好走。
　　最后磕磕绊绊，终于还是到了。

　　然而他前脚刚到，蜘蛛妖后脚便跟到。
　　蜘蛛妖确定白兔妖真的死了，没打算放过宋远，利爪勾着宋远的脖子，正要扭下他的头颅，却被恰巧经过的衙役撞见，被衙役合力赶走了。

　　宋远堪堪捡回一条命，没能安心多久，当晚，蜘蛛妖又找上了门。
　　宋远知是逃不过了，没有挣扎，对着埋在屋外的白兔坟，流下来了一滴眼泪。

　　没想，本已死去的白兔忽然在空中现出一道虚影，她嘴里叼着一枚玉佩，扔进了宋远怀中，随后，一句话未说，虚影便化作破碎的星光，斑斑点点亮了片刻，慢慢消失了。

　　蜘蛛妖看出了门道，知道这是白兔妖最后的一缕魂魄，只为护着人类，如今魂魄既散，她就无法再作怪了。

　　蜘蛛妖盯着宋远身上的玉佩，从中感受到了强大的灵力，但它太过于自负，并不认为人界有物件能奈何得了它，它再向宋远出手时，已经晚了。

　　**
　　夜色中，烛灯慢慢熄灭了，四周一下暗了下来。

　　柳絮从怀中摸出另一枚玉佩，漆黑的夜里，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动作，便瞧见一抹淡淡的光，从其中一枚玉佩内部亮了起来。
　　宋远眨了眨眼，即使是如水般淡的身影，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摇摇。

　　柳絮道：“白兔妖想必感受到玉佩的灵气，将真正的琉璃醉从县衙府偷出来，送给了你，替你抵制住了蜘蛛妖的攻击。只是没想，蜘蛛妖来了个玉石俱焚。”

　　一旁的蜘蛛妖哼道：“这些年来，我借助这人类身体想要复原，可被玉佩上的灵气封住，始终无法逃脱。若不是玉佩碎了，灵气外泄，我恐怕只能等这人类死了，再搏上一搏。”

　　柳絮冷冷道：“你占据宋远身体，甚至还企图强夺豪取，宋远的魂魄被你驱赶，不得现身，以至于外人看来，宋远此人品性恶劣，然而，这皆源于你的影响。”
　　蜘蛛妖道：“是又如何。”
　　至今，蜘蛛妖仍旧自负不凡，不屑于与人类相提并论。

　　柳絮摇摇头，对宋远道：“你可知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是源于何故？”
　　蜘蛛妖插嘴道：“不过个小把戏，我也会。”

　　柳絮扫了蜘蛛妖一眼，继续道：“白兔妖实则心思单纯，拿了他人物件，必定换上别的物件。这枚跟琉璃醉一眼的玉佩，便是白兔妖用妖气所化。玉佩中淡淡的气，便是白兔妖的妖气。”
　　宋远痴痴盯着已经归于平淡的玉佩，喃喃道：“这里面有摇摇。”

　　柳絮弯腰将玉佩递到他面前，说道：“物归原主。”
　　宋远颤抖着双手，一下握住玉佩，头埋进膝盖，压抑着哭了起来。

　　不会有人知道，被占据身躯的宋远，在无数个漫长的黑夜中，凭着零星的意识，回想起他与摇摇居住在山洞里的日子，就好像短短人生二十余载，只有这不到一年的光景，有人陪伴着，连月色也光彩照人。
　　可惜啊……
　　一切恩爱会，难得无常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
　　三日后，柳絮轻摇着折扇，从县衙府走出，与刚来时一般，白衣长袍，仿若仙人。

　　作乱的蜘蛛妖被抽去妖气，化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供衙门为百姓伸张正义。真正的琉璃醉也归还给了县老爷，安置在隐秘之处保存。

　　马淑月与燕二娘两家前前后后办起了丧事。
　　尚且在恢复身体的宋远，闭门居于家中，闲时，便握着玉佩，遥遥望着空无一切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十日，乃除夕之日。
　　傍晚，日薄西山，空中白絮飘飘，不知觉，又开始下起雪。

　　万籁俱静时，忽地，一声长啸惊动天地，刹那间，空中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礼花，点缀了冰天雪地的寒冬。
　　城中街上人来人往，此刻皆是驻足仰望，在持续了一炷香的烟花礼中，不约而同欢呼着，雀跃着，与陌生人一道，辞旧迎新。

　　燕二娘家中，马淑月还有宋远，三人围坐在方桌前，各怀心事，默默吃着年夜饭。
　　坐在主位的燕二娘无意中看向门外，惊喜喊道：“这不是……那位白衣公子吗？”

　　白衣胜雪的柳絮，几乎与天地一色，他从院门外缓缓走近，到了房门前，却不再靠近。他望着几人，眉目含笑道：“诸位，这几日可好？”
　　燕二娘与马淑月对视一眼，马淑月颔首道：“丧事过后，屋中太过冷清，我便搬到燕娘家中，与燕娘同住。宋远……这大过年的，他一人孤苦伶仃，我也是看他可怜……”
　　话到此，马淑月垂下头，没有说下去。可她话外之意，其余人心知肚明。

　　此时宋远没了先前的颓废，像是振作起来，眼睛也亮了。他看了看马淑月，小声道：“我已找了个活儿，暂时可维持生计，闲暇时，我还要将这几年荒废的学业重拾起来，待明年，或者后年，我还想再考科举。”

　　马淑月道：“若是一直考不中呢？”

　　宋远语气有些着急：“考不中也没关系，我还是……还是有过凌云壮志，我不后悔……淑月姑娘，你要是厌烦，我就不提了……”

　　其实，高中与否，富贵与否，平庸与否，天意而已。
　　以平常之心，去迎接平凡命运，那才是以后应当去做的。

　　马淑月侧过脸，不接话了。

　　屋外，纷纷扬扬雪花落在地上，渐渐积了薄薄一层。柳絮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雪花花瓣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宋远想起来一段往事来，他道：“我曾记得在进京的路途中，遇到一个江湖骗子，他也叫柳絮，也不知是哪个刘，哪个旭。那人年老体衰，逢人就吹嘘自己本事超凡，神情入木三分，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那人虽与柳公子同名，但为人行事，可谓是天壤之别。”

　　柳絮微微笑了笑，说道：“我今日来，是特意向几位告辞。”

　　马淑月慌忙站起来：“柳公子，不一起吃个饭？”

　　柳絮摇了摇头，弹开了落在肩头的雪花，又说：“临行前，我想送几位一句话……”
　　雪沙沙，落在屋瓦上，树枝上，地上，狂风拂过，带着柳絮温和宁静的声线——“愿你们苦难后，终能如愿。”

　　声音过后，他转过身，脚步轻慢，似流连这片银装素裹的锦绣山河，走走停停。
　　迷人眼的夜色中，一阵大风忽起，积雪仗风势，腾空翻卷，掩埋住雪地里一排不深不浅的脚印。
　　待风过，天地又是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