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原初拾

52、第 52 章

　　【六】
　　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说不清的臭味，那怪里怪气的陈寡妇手脚不同步，走在半途中时，一下定住了。

　　敞开的门吹来一股寒气，柳絮的发丝轻轻飘起来，他没动，只是将目光淡淡地扫过去，陈寡妇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整个人缩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从她身体里飘出一股无色的气，笔直向上，要逃离这间屋子。

　　柳絮摊开折扇，往前扇出一阵风，那股气息便顺着风来的方向，进入了扇面之上。起初，气息犹如泥鳅一般，还想挣脱，但几番动作后，便安静了下来。

　　柳絮将扇面一收，侧着身，退开一步，让开一条道，随后，方才离开的衙役，带着一群人，涌进了屋子。
　　衙役们站成了两排，左右散开，县老爷在一人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县老爷对柳絮点了点头，看到地上的陈寡妇，诧异道：“这，她这是怎么了？”
　　陈寡毫无生气，瘫倒在地时，四肢已然变得有些僵硬。

　　柳絮叹道：“此人早已去世，现下不过是一具空壳。”
　　其中缘由，柳絮能猜到几分，却无法一一道来。他复又打开扇面，对着陈寡妇方向扇动了两下，那股肉眼不可见的气又缩回了陈寡妇身体中。

　　柳絮对其道：“你自己向众人解释吧。”

　　说罢，陈寡妇不协调的身体又开始动了起来，她先是抬了抬胳膊，然后扬起脸，睁开的眼珠子不同向转了两圈，这才张了张嘴，用极度嘶哑的嗓音说道：“不怪我……不，怪谁……我又不是那个女人，我哪里知道她想作甚……”
　　这番推脱之词，让柳絮眼神微微眯了眯。
　　陈寡妇继续道：“我只是留了一魄入其身，她虽身死，却有强大执念，我奈何不了她。”

　　县老爷看得心惊胆战，又一头雾水，问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陈寡妇阴测测对着县老爷一笑，道：“你会放过我吧？”
　　县老爷道：“你是人是鬼，我为何要放你？”

　　他刚一说完，便听柳絮轻飘飘说了一句：“你逃不掉。”
　　陈寡妇咯咯笑了起来：“我不知你是何人，为何法力如此高深，我只要你放我一刻，能不能逃，都是我的本事。”
　　柳絮道：“你若不死心，那便应了你。”

　　陈寡妇诡计得逞，眼睛一闭，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再睁眼时，说话及其动作忽变得扭捏起来：“你们……是想夺走我丈夫的么，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拖着往后缩，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罐子，她立刻抱住，直到撞到了墙角，她才停了下来。

　　县老爷问道：“你手中是何物？”
　　陈寡妇用手往罐子里掏了掏，像是捏了捏那里面的东西，又笑起来：“吃的。”
　　县老爷道：“什么吃的？”
　　陈寡妇指着床上，嬉笑着说：“他吃的。”

　　县老爷对着旁边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大步上前，一把拉住遮住床的幔纱，在陈寡妇的尖叫声中，用力扯掉了幔纱。
　　床上的东西无遮蔽物，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那一刹那，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里赫然躺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体已经腐烂，露出节节白骨，可奇怪的是，此人没了肌肤，各个内脏却还存在，而且看起来无比鲜活。
　　那死人躺着的床单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早已干透，成了褐色。

　　县老爷惊道：“此人是谁？”
　　陈寡妇垂着头，似乎是用深情的目光看着床上那具死人骨头，阴森道：“我丈夫啊，快了，再吃几个心脏，他就会活了。”
　　说完后，她从紧抱住的罐子里，掏呀掏，掏出一个滴着血的心脏。

　　**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县老爷，也并未见过如此荒谬绝伦的残忍场景，他颤抖着双手，问道：“你为何要做这种事？这几月来，城中失踪之人，可是你杀的？”
　　可区区一女子，又是怎么做到的？

　　陈寡妇将心脏往尸骨胸口塞，似乎是放好了，她满意地扯出一个笑来，可脸上肌肉不对称，那副表情看起来毛骨悚然。她道：“他说，要十三个人的器官填满，我丈夫就能复活了。现在还差……三个人了……快了……”

　　陈寡妇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但县老爷听明白了，城中失踪之事，果然与她有关。只是为何又多出一个‘他’来？
　　县老爷道：“他是谁？”

　　陈寡妇偏了偏头，可脑袋似乎太重，咚一下，耷拉在肩膀上。她道：“就是他啊，一直在我耳边吵吵闹闹的，他说要帮我，就一个接一个把人带来了。”

　　柳絮知陈寡妇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向众人解释道：“此人去世几月有余，大概死的蹊跷，外加心有执念，魂不离体，所以身体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她失了一半魂，身体里还被一妖的一魄侵入。先前说话的，便是此人身体里的妖魄。”

　　“妖？”县老爷惊道，“真是妖在作怪？”
　　柳絮看着姿势古怪的陈寡妇，眼眸暗了暗，道：“蜘蛛妖。”
　　“蜘蛛妖？”县老爷喃喃重复道，显然不能想象，蜘蛛成了精怪，成了何种模样。

　　床边的陈寡妇忽然又咯咯笑起来，她扔掉手中罐子，眼神犀利起来，对柳絮道：“问完话了，我该走了。”
　　说完，陈寡妇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般，倒在了地上。
　　柳絮定定看着蜘蛛妖那一魄离开陈寡妇身，如烟气般腾空，消失在屋内。他摊开折扇，白色扇面上本来空无一物，待转了个圈后，多出了一道墨色痕迹，他看了一眼，轻轻合上了折扇。

　　县老爷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人肉身已死，方才蜘蛛妖一魄抽离后，她原本的魂魄便散了。”柳絮敛眉道，“近日来，城中失踪之人，想必都在此屋中。”

　　县老爷对着身后一招手，衙役便上前开始搜查。他们仔仔细细将屋里上上下下翻了个遍，除了床上那具尸骨，还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地下室，藏在了米缸下面。
　　衙役将盖子一掀开，随即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几个衙役憋着气，下到地下室，过了一会儿，脸色发黄重新上来，一衙役忍下干呕，道：“大人，所有失踪之人，都在下面。”

　　县老爷道：“前日失踪的燕小梅也在？”
　　衙役道：“那些人皆被分尸，脑袋却还在，我方才数过，是十个。”
　　县老爷扶着门框，哀叹道：“十个活生生的人啊……”

　　借助人的执念，蜘蛛妖开始作怪，害死了无辜之人，也让那些逝者的家人们痛苦万分。
　　柳絮道：“大人，蜘蛛妖乃罪魁祸首，我定会捉到它，给你们一个交代。”

　　**
　　蜘蛛妖那一魄去了哪儿，答案显而易见。

　　马淑月家中，宋远身体忽地僵硬，随后直直往后倒下。宋远旁边，一个黑色影子渐渐现了形——
　　他看上去并不像人，脸上一双眼睛鼓了出来，没有眼白，嘴是尖的，一张嘴，满口尖利的黑牙。他的身体也古古怪怪，两只手从黑色袍子的袖口伸出来，还有两只，环抱着腰杆。他光着脚，一半的脚被长袍盖住，露出来的部分，长了黑黢黢一圈绒毛。

　　马淑月跟燕二娘抱成一团，缩在过世的老人床头，哆嗦着，眼睁睁看着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长长的舌头舔着嘴，甚至穿过了方才怎么也穿不透的透明屏障。
　　很快，怪人走到了两人面前，他的身体扭曲起来，像是伸出了无数只手，往两人刺过去，同时，他还张开了血口大盆，尖利的牙齿，在黑夜中反着光……

　　“啊……”
　　马淑月和燕二娘几乎同时感觉到了怪人的呼吸，太过骇人，她们不敢再看，闭上眼睛尖叫。

　　“别伤害摇摇……”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一个微弱的男声说了这么一句，下一刻，那怪人停止了动作，瞬间移步到了宋远旁边。

　　而马淑月和燕二娘身边，忽现了一个白色身影，他转过身时，一张清冷的脸上，目光透出一股冰意。

　　冰冷刺骨的冬日，马淑月却被吓出来一身冷汗，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可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那股杀意却消失了，她再睁眼时，看到白衣人，喜不自禁道：“柳公子。”
　　柳絮低头，放柔了眼神，对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怪人一把抓住宋远，黑色的身影就要从原地消失。柳絮手指一动，黑影像是动不了一般，僵住了，定在了原地。
　　那怪人察觉不妙，质问道：“我魂魄已归位，你竟然还能制住我，你到底是何人？”

　　柳絮幽幽道：“小小蜘蛛妖，修为不济，尺泽之鲵，还自不量力。”

　　“你可以杀了我。”蜘蛛妖放下宋远，冷冷盯着柳絮道，“那便杀了我啊。”
　　“杀你与否，并非我说了算，如今你杀了十人，该受人界法条制裁。”柳絮道，“在此之前，你便在此处，好生呆着。”

　　柳絮的语气云淡风轻，可那番话却如同巨石般压住了蜘蛛妖。蜘蛛妖不再乱动，而他脚下的宋远，却挣扎动起来。
　　柳絮慢慢走在他旁边，弯腰捡起险些破碎了的玉佩，握在手中片刻，那玉佩复又完好如初，色泽较之先前，更加晶莹透亮。他道：“此乃县衙府上的琉璃醉，你这一枚，才是真的。”

　　宋远撑着地，坐起身，他扬起毫无血色的脸，看向玉佩，慢慢道：“这是摇摇临死之前赠与我的物件，我一直将其贴身带着，见到此物，仿佛见到了摇摇。”

　　“摇摇？”柳絮道，“是否就是与淑月姑娘长相相似的白兔妖？”
　　宋远微微一颤，惊愕道：“你……如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