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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萧条的大院 茹苓去看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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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苓在家没呆几天,翠娥就让她带着宇昊一起去看看许卫松,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在电话里听说他生病了。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班车,他们终于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几年前,茹苓还没有去许卫菊家念书的时候,全家人都生活在这里。那些关于父亲和母亲温暖印象的记忆都留在这里。将台堡——长征途中红军主力大会师的地方,除了镇子中心立在老堡子前面的纪念碑,这个西北边陲小镇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古老的土堡早已废弃,残留的墙体也残缺破败,堡子里的草木疯长,夏日进去也不敢走得太深,只能沿着堡墙四周的小路走走。若是胆大的爬上堡墙,就可将方圆百里的景色尽收眼底。四目望去,远处的山丘仍是光秃秃的,只是近处川里的田地里,一片片金黄的麦子点缀在原野上,零星散落着一些小村庄。
许卫松对他们的突然到来有些意外,不过他却没空多搭理他们,因为他正忙着和几个她并不认识的男人打麻将。屋子里乌烟瘴气的,桌子下躺着几十只烟头,仿佛在宣示着它们的主权。茹苓没有多呆便拉着宇昊出来了,身后传来男人们喧杂的说话声和麻将翻滚的声音。下午的太阳虽然已经斜下去了,但空旷的水泥院子里的热气扑腾,空气干燥的像是一滴水分也挤不出来一样。他们找了一处背阴处的仓库墙角就地坐了下来。
大院的西侧临着公路,是一排出租给私人的商铺,北面一排低矮的砖瓦平房是职工宿舍,因为年久失修有的房屋漏水便也闲置着,算上许卫松住的那两间套房在内,也就只有四户人家了。宿舍旁边以及院子的东侧和西侧,坐落着几个巨大的仓库,有的外墙还可以看到黄白色的斑驳油漆,有的整面外墙就是裸露的灰色水泥。而被它们包围形成的几千平米的水泥场子显得空旷而落寞,许多杂草从水泥破损的地方生长出来,越发显得这里的萧条。
在茹苓比宇昊还要小几岁的时候,这里一度十分热闹。场子里经常有大卡车、拖拉机轰隆开进,或装满了小麦、玉米,或是大豆、小豆,有时也会运来面粉、大米。那时候比两个成年人还高的仓库大门会完全敞开,搬运工一麻袋一麻袋地从车上卸货,再踩着搭地很高的木板“咯吱吱”地将麦子背进仓库,然后只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一麻袋麦子悉数被倒进了高耸的麦堆里。那麦堆真是又大又高啊!她和院子里的小孩总是乘这种时候溜进去,在麦堆里打滚、扬麦子、从麦堆上溜下来,玩得好不尽兴。但若是被仓库保管员看到了,一准要被赶出来。
等她大些了到了入学的年纪,许卫松便经常教她写字,她每学会几个新字,都要在院子里用砖头写上好多遍,再大些了就学老师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教起别的小孩子。院子里的大人看到了总要对这样的小孩游戏品头论足一番:“这小孩长大了肯定有出息。”要是翠娥恰巧听到了,难免要得意一番。不过她并没少挨翠娥的打,往往就是因为和院子里的小孩疯玩弄脏弄破了衣服这种事情。相比翠娥对她的不定期管教,许卫松真是温和耐心多了。他除了经常和院子里的同事下棋下得忘了回家,其余时间倒是经常会陪伴她和宇昊。他会和他们一起看动画片,给他们订各种儿童杂志,陪他们做手工、做游戏。他自己也会偶尔打打篮球,读《十月》杂志。他经常坐在桌前练习钢笔字,他说“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迹就是自己最好的名片。”不过他从来不习帖,所以练了多年并未有太大长进。这也是她大些了才发现的。
茹苓和宇昊干坐了一会儿,为了打发时间,就从地上捡了几颗小石子,叫宇昊一起“抓五子”。这游戏是女孩子喜欢玩的,宇昊玩了一会儿就没有兴趣了。她便只好去捡了砖块来敲碎,和宇昊在地上涂写起来。
太阳终于从院墙后面落了下去,空气也渐渐凉快下来,但是天还很亮堂。她看见从那排破旧的平房里出来了个人,他正朝这边走来。近些了才看清楚是摆福全,以前院子里的人都叫他小摆。那时候他才刚刚从农校中专毕业,瘦瘦弱弱的,戴副眼镜,人很勤快,所以大院里的许多事情他都跑前跑后。在这个大院最红火的时候,他娶了本地小学的一位老师为妻。小摆和他的妻子都是回族人,那些宗教礼仪的程序茹苓并没有见到,只是在新娘被接到这个院子里属于他们的小房子时,她才去凑热闹。新娘子用红色的纱巾把头发全都严实地包裹住,只留出脸出来。她也是一个瘦削的女人,眼睛大而深邃,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娇羞。屋子里的彩条拉得到处都是,年轻男人闹洞房的热情格外高涨,茹苓和几个小孩子就夹杂在人群中看着这两个男女被众人各种“折腾”,不过那时她最感兴趣的还是可以领到大把的花花绿绿的喜糖。
他们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小孩,那个小学老师也和其他回族妇女一样,每天都要戴着白帽子出门、上班,小摆包揽了大部分的家务事,为此院子里的男人们都取笑他,他却笑笑:“我媳妇上班忙,我多做点事不妨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国企大改革,这个昔日红火的大院子渐渐冷清下来,许多职工都领了遣返金回家另谋出路去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坚守,就包括许卫松和小摆。只不过他的脸色也一天天阴沉起来,随着第二个孩子的出生,他每月三四百块钱的收入根本无法养活一家人,养家的重任就落在了她老婆的身上。她并不会当众对他发难,但那种隐忍的克制可能更让一个男人自责吧。于是院子里的人就看到这个年过三十的瘦弱男人,经常捧着一本书在院子仓库后面来回踱步。有人嘲笑他“小摆,现在读书怕是太晚了吧!”他也不当一回事,仍旧每天出来背书。
“嗯,这字写的不错,有力道。”小摆走过来站在一边评论道,“就是没有什么章法,要是能临摹名家的字帖加以练习,应该会大有进步。”
茹苓有点不好意思,丢掉手里的砖块,站起来说道:“我是随便写着玩呢。”
“喜欢写就多练练,写字也是一门学问呢。”小摆说完就径自往仓库后面去了,不过说话的空隙她还是瞟到了他手里的书,是一本厚厚的财经方面的书。
天快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许卫松那间屋子里的动静才渐渐消停下来,陆续有人从里面出来了,茹苓和宇昊才往回走。最后离开的是那个手上戴着偌大黄金戒指的又黑又胖的男人,她见他肥胖的背影从大院门口慢悠悠地消失,才忍不住抱怨道:“爸,这都是些什么人,你怎么和这样的人一起玩,他们一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卫松正在收拾满地狼藉,她的话让他停下手里的活,他看着她,脸色变得铁青,“什么叫不是好东西?你岁凿凿(方言“很小”的意思)的懂个什么?人家在电厂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你娃要是以后能和他一样,再来教训你老子!”
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被气的,布满了红血丝。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如此地令人感到陌生,他对自己多年的养育和期盼,就仅仅是成为一个像能月入两千多的电工一样的人吗?她愣在原地,无法言语。她怕自己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便躲进旁边的套房里,不再出来。
吃过晚饭许卫松又出去了,她在套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告诉宇昊自己要和别人出去谈生意,晚些回来,叫他别等他。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心绪不宁,这个院子里基本已经没有什么能谈的生意了,他为什么要自欺欺人,还将他们当几岁的小孩子一样看待。不知道是深夜几点,她终于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他终于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将热腾腾的包子、馒头买回来放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他的茶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早起就要喝茶。这会儿他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出来也没有说话,看来他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他的胡须刮得很干净,头发向后吹得高高的,虽然睡了一觉,还保持着它该有的造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打麻将时精神了许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看着刻意收拾出来的精致令她觉得十分嫌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生意需要他这样刻意打扮?她简直要脱口而出了,但还是忍耐住了。
“我们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不要再熬夜了,妈妈很担心你。”她思索再三,写了一张便条,压在了他的办公桌玻璃下。她看到那里还压着她和宇昊的合照,照片有些发黄,宇昊穿着开裆裤坐在三轮车上,她穿着一件蓝白格子的衬衫,捧着一朵偌大的假花站在他的旁边,两个人都在傻傻的笑着。她依稀记得那个时候,许卫松和翠娥正站在摄影师身后,努力地逗他们笑,在闪光灯曝光的瞬间,她也看到了他们欣慰的笑容。这照片的旁边是一张集体合影,十几个青壮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套装站成两排,许卫松站在第二排中间,头发乌黑浓密,嘴角留着小胡子,眼神青涩有神。照片上面一排烫金小字“将台堡++公司1992年春季篮球比赛合影。”
许卫松出去的空档,茹苓便带着宇昊赶最早一班的班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