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居正太》顾长随

1、离婚

　　古古，你知道的吧。
　　大三的时候，我搬出女生宿舍，在外租了房子一个人住。那房子位于旧城区，方块状的居民区里挤着两溜平房。我就住在其中一间。隔壁住着我的房东，人平素还不错。

　　当你在深圳辛苦打拼的时候，我还是习惯蜗居在家里，对着电脑屏幕的荧光，将自己淬炼成深度宅女。曾经有一室友在阳台上打电话，和电话那头的好友闲聊。印象很深的是她的一句话——唉，我这读的哪是大学，分明是升级版的高中:老妈坐30分钟的车就能来看我一趟；我现在接触社会这么少，以后出去怎么混得开哦。听得倒有点辛酸的感觉。

　　辛苦捱到大四，还有小半年就毕业了。现在，捧着一沓简历证书成天往人才市场跑，回屋只为啃个苹果吃个饭，椅子还没捂热呢，就又得出去跑了找工作。
　　一天，昏沉沉地回屋，听见隔壁传来剧烈的争吵声。七零八落的摔东西的声音，跌宕起伏的哭泣声，最后酝酿成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哐。”
　　抬头看看窗外，夜正深沉。这么晚，那对夫妻俩还在闹什么？

　　隔壁住了一个新进城的女人，她丈夫在德隆街一带卖艺养家。女人也不工作，以前在乡下就守着老宅带儿子。搬进城后，就成天逛逛街，打打麻将。只看她外表，外人根本看不出她四十出头，顶多三十。一个乡下农妇，还保养得那么好，只能说她丈夫对她真是好。
　　这些都是听邻里闲聊听来的。

　　我犹豫了下，换了睡衣，推门出去准备拉架。
　　只见门外的巷子，也零星地站了些邻居。三三两两地围着说话，偶尔几个人走进隔壁的院子，便听里面一阵哭闹——“我偏要离！死也要离！”
　　天气已入秋，夜晚吹着凉风有点冷。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犹豫了会，还是迈出脚步进院子。
　　院子一角，一个少年正背对着人蹲着。打量下四周，孩子的爸不在，估计那一声摔门声，便是离家的表示。房子里灯火亮堂，房东家的女主人哭得累软在地上，几个女人正围着她边劝慰她边拉她起身，别的人也在看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孩子。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可怜孩子。

　　我忽然记起我的小时候。古古，在你还未遇见我之前，我还是个假小子。成天和大院里的男孩爬树翻墙恶作剧。他们的爸爸们妈妈们，会拉着我的小手笑着说这女娃调皮可爱。
　　后来有一天，我下楼时看到父亲被一群人拉着扯着骂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是那么狰狞，一个个平日友好的面孔转个身已是这般可怖。恶劣的词语在我的耳中进进出出。我看到母亲在一旁愤懑而无助的呼喊。我曾经那么崇敬的父亲，这么难堪地站在那儿，扯着嗓子辩解什么，我也不了解。
　　古古，你能理解我的情绪么？那一刻，我眼中盈满了泪水。我多么恨自己还是个孩子，除了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我曾经那么崇敬的父亲，这么难堪地站在那儿。一个个平日友好的面孔转个身已是这般可怖。我感觉我的世界塌了。
　　后来，我所做的，也只是在泪水流出之前，转身上楼。上楼前，我隐约听见一个阿姨在笑我——这孩子竟然哭了，真搞笑，哭什么啊。
　　他们哪能理解一个孩子的脆弱。成人世界哪怕小成芝麻大的一件事，也会在孩子的心里无限放大，成为无法逾越的一座山，永远压迫在那里。

　　所以，我突然注意到这角落里的男孩，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在父母恶相相对后，齐齐喊出离婚的话语后，他小小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于是，我走过去，喊他：“向洋，来，过来。”

　　没有反应。他仍是蹲在那里，象木桩一样。
　　我也蹲下身，垂头看他的眼——没有焦距地望着围墙上的某处。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疼。
　　“向洋，你在看什么呢？找蚂蚁么？嗯？”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实质，慢慢地，我看见他笑了。浅浅的。

　　搬来这儿有一年多了，因为宅女的生活习惯，我和邻里的关系都很淡。除个别几家辅导过他们的子女外，平时生活都没什么交集。辅导过的孩子中，向洋我是最了解的一个。
　　十六岁，读高中的年龄，不过，因为户口上的什么问题，他如今读的是初三。等于重新经历一遍应试教育的迎考噩梦。十六岁，一般男孩的个头都已经象火箭似的往上蹿，他也只是一六五的个头，明明他父母的个头都属丢人群能瞄准头的那种。十六岁，他也象是比一般孩子更沉默，很少说话。以前在我这补课时，会看见他的本子上满是涂鸦，常是一个侧脸，一个回眸，或是一抹动人的微笑。有时，会听见隔壁的阳台上扬起歌声。那专属少年的清亮的嗓音，象夜美丽的精灵，盘旋在月色下的花间。他大概更喜爱用一切非语言的形式来传情达感。
　　我曾经试着给他父母建议，让他走艺术这条路。不过，那位一辈子被肚有墨水的人轻视的汉子，似乎再也不想让他的儿子重走他的路。
　　于是，我只好无奈地看着这个潜力股少年，在题海里苦苦挣扎。

　　好像扯远了啊，古古。嗯，我回来继续说吧。

　　“向洋。外面冷，进屋吧。”
　　我也从没安慰过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话找话说了半天，最后还冷得打了个喷嚏。
　　终于，向洋站起身。“谢谢苏姐姐，我没事，你回去吧。”
　　我没有形象地用手擤鼻涕，尴尬下，环顾院子，没几个人在了。屋里早没了哭声。见女人歇了气，邻里的大妈阿姨也就各回各家。现在，貌似——只剩我一个人？！
　　“呃，那好吧。你去看看你妈妈吧。”
　　我缩了下身子，准备出门。
　　突然，一只手拦住我。
　　“苏姐姐，你，你好像没穿袜子。”
　　啊？哦。难怪这么冷。继续往外走。
　　“那个苏姐姐，你好像感冒了，我家有感冒药啊。”
　　哦，不麻烦了。继续走。
　　“苏谷姐！你能不能留下陪下我妈。”

　　我在心里翻白眼。这孩子为毛就不想让我走呢？
　　垂眼看自己的衣摆，一只手正强而有力地牢牢拉着，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回眼看向洋，他一脸倔强的表情似乎在说，偏不要你走。
　　拜托，我不是你家老妈子。明天还有面试要跑，我要早睡养足精神战斗啊！
　　可是——

　　向洋有一双非常动人的眼睛。
　　纯粹的黑，月光映在里面，璀璨而温润，看得人惊心动魄。
　　我被这双眼睛抓住。
　　脚步挪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