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朝朝惜暮

9、九

　　九

　　几天后，两人拿着一大包衣服兴冲冲跑来。
　　“我们从宝玉那搜刮来的。能拿的全拿了。”湘云笑道。
　　“那倒现成。你们找了什么借口说的？”
　　湘云道：“哪用什么借口！黛玉说要他两件衣服穿穿，他比谁都积极，一心想看黛玉扮上男装是什么样子。”
　　黛玉抿嘴笑道：“这么多够我们三个穿了。还有，宝玉说冷子兴就是古董商，他可以帮忙找他来。”
　　我们各自挑了几件喜欢且合身的，叫翠缕琴张来帮忙装扮起来，活脱脱三个俊俏公子。互相看看，各自兴奋不已。
　　待她们离去，我开始把我们三人的衣服一一收好。一回身，却发现琴张跪在那里，慌得我赶忙去扶她。
　　琴张道：“师傅答应带琴张一起走，琴张才起来。”
　　“你起来再说。我还没那么快走。”我试图拉她起来。
　　琴张竟红了眼圈道：“师傅不用骗我。师傅准备了男装，分明要乔装离去，然后谁也不告诉。可琴张是打小跟着师傅的，师傅还是带了我去侍候您吧。”
　　我终于下力气把她拉了起来，推她坐下，说：“我不用人侍候。再说，你都不知道我去哪、去做什么，跟着我干嘛。”
　　“琴张知道师傅已经不是原先的师傅了。琴张听了师傅和林姑娘史姑娘说话，听到很多稀奇古怪琴张从没听到过的事。师傅的行为处事也和以前大不相同。琴张不明白原因，但是一样喜欢现在的您，想侍候您。不管师傅去哪，去做什么，想必会新奇有趣。求师傅带琴张一块去经历经历。”说着又要跪。我忙摁住她，心里大吃一惊：我真是小看了这丫头，想不到她这么有见识。半晌无语。
　　“师傅？”琴张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盯着她好一会儿，终于做了决定，说道：“好，我带你走。不过你要想清楚了，这一去可能远涉重洋，再也不会回来了。”
　　琴张想也没想就说：“我不怕。师傅到哪我就到哪。”
　　我心头一热，遂道：“别师傅师傅的叫了，就喊我名字好了。以后我们互相作个伴，一路上还有很多事情得靠你呢。”
　　琴张调皮道：“可没离开前，你还是妙玉师傅啊。”
　　于是对这个得力帮手，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详详细细地把计划告诉她，让她听得目瞪口呆。
　　我笑着推她道：“还不快去准备晚饭，想饿死我啊？”她才回过神来。
　　因为湘云的加入，黛玉的事施行起来就相对容易了，于是我们决定瞒过紫鹃。
　　翠缕成婚，湘云坚决要去送亲。老太太本不放她去，却也是拦不住。我捡了两颗珍珠（仍不确定这么大个儿的真是珍珠）并两锭金子作为贺礼，让琴张带着偷偷跟湘云一起去。黛玉湘云都拿出了大部分钗环等饰物，并几个素日与翠缕交好的丫头凑了银子，添置了崭新衣物，也算小小办了份嫁妆。不日，湘云她们回来，又带回一包男人衣物，竟是她们扮了男装自己上街去衣行买的。一说起来，得意非凡。
　　“我让你们打听的事呢？”
　　“放心，误不了事的。”湘云笑道，“我们找到一家最大的古董行，一问，听说是三代的青铜器就很感兴趣；再把你那个小四方鼎给他们一看，他们赶忙全部订下。我们连订金都拿回来了。”
　　琴张亦道：“我们没找到银票上说的银号，随便找了家钱庄一问，说他们也给兑的，因为那家银号又大又有信用，是和他们钱庄互有联系的。”
　　我笑道：“这就好。我们也算先办妥了几样事情。”
　　过不些天，湘云和琴张仍旧男装出去，把那一箱笨重的青铜器卖给了古董行。也不管对方多给了还是少给了，拿了几千两银票回来。后来才知道那天跟我们作交易的就是冷子兴，他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是住在大观园里的。
　　王夫人又提起了黛玉的亲事，这次却被探春的事阻住了。话说这南安太妃上门，巴巴的认了探春做义女，宫里又赐了公主身份，竟是要她代自己的亲女儿去和亲。贾府上下便为这事忙碌起来。有与探春要好的，莫不为之扼腕叹息。
　　“好女儿又去了一个。”我忍不住叹道。
　　黛玉笑道：“你现在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湘云一向欣赏探春，出主意道：“我们带她一块走好了。”
　　“抗旨不遵，你想让贾府提前灭亡啊？”我对她的建议嗤之以鼻。
　　湘云道：“别管贾府灭不灭亡了，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走？”
　　“那要看宝玉什么时候成亲。”
　　黛玉不解道：“为什么？”
　　我笑着拍拍她的脸道：“为了让你赶在他成亲的前两天死掉。”随即正色道：“他们忙宝玉的亲事去了，才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举动。”
　　结果湘云这个傻瓜跑去宝玉那一天问几遍他什么时候成亲的问题，害他又到黛玉面前赌咒发誓的，把黛玉气得要死。
　　不久，探春悲悲戚戚地去了，宝玉成亲的日子也终于定了下来。我乘机到王夫人处表明回原籍的意愿。王夫人也不挽留，只说凭我择日离去，又送了不少东西给我。
　　宝玉成亲的日子愈来愈近，我也收拾行装，随时上路的样子。黛玉越发不理人了，只隔三岔五的翻出诗稿、手帕什么的烧掉，又把自己的诸多饰物，任谁不嫌弃的，通通送了给他们。虽没明露出寻死的念头，却也给丫头婆子做足了心理准备。
　　我把年节得的钱物分作两份给了两个婆子，每人三锭金子，两包碎银，并其他许多物品。又给了每人日常用过的古玩器物，由她们自行去变卖。我让她们先离开，两个婆子千恩万谢后奔各自的生活去了。
　　宝玉成亲前的第三天，我们四人在栊翠庵细细研究了一上午接下来要做的事项，随后分头行事。湘云黛玉结伴去园子里各处逛逛，看起来高高兴兴的。我带着琴张去向王夫人辞行，告诉她我们定于明日凌晨动身，因为按我卜的卦象那时正宜出行。并顺口提到有些行李不便搬运，王夫人果然爽快的派了两个小厮并一辆车子供我差遣。
　　半夜，我和琴张等在庵门前，黛玉果真打扮成小厮模样按时来了。
　　“没碰上什么人吧？”
　　“碰上了守夜的婆子，我只说是帮妙玉师傅搬运行李的，现在要到栊翠庵外候着去。她们也没多问了。”好在她们谁也没见过黛玉男装的样子，一时半会也辨认不出来。
　　我们关紧庵门，各自小睡一会儿。一时惊醒，听到外面有拍门声，忙叫醒黛玉藏好，才让琴张去开门。湘云一下子冲了进来，兴奋得直嚷嚷：“他们全都去捞人了！”
　　“不是叫你明天再溜的吗？”我埋怨道。刚才她一叫门，让我紧张个半死。
　　湘云笑道：“现在他们乱成一锅粥，都没人注意我，我还不赶紧溜啊？”
　　琴张去叫黛玉出来，见到湘云忙问：“成功了吗？”
　　“是啊。黛玉布置得很有水平哎。”
　　黛玉笑道：“那当然。我确定没人看见。”
　　湘云吐了下舌头，笑道：“我在湖边看的时候，都信以为真呢。”
　　“再经你的大嗓门一嚷，他们不信都难。”我笑道。
　　湘云道：“好了，事情办完了，明天我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现在还不能放松。”我让琴张去煮水泡了茶来提神，坐等天明。
　　天刚蒙蒙亮，我——妙玉师傅，就带着一个丫头琴张，湘云黛玉两个抬箱子的小厮出门了。车子和另两个小厮快天亮时等在了庵门外。趁刚守完夜的人困得眼皮直打架，而刚来交班的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们一行人大摇大摆的从后门出了大观园，离了荣国府。扮上男装，我们四人雇车来到运河边，弃车换舟，包下一艘不大却结实的船。虽非烟花三月，我们却要直下扬州。一路游玩，直到出海口，直到游出海外，直到海的另一尽头。
　　天地，在我们眼前展现了多么广阔的图景啊！
　　立于船头，湘云意气风发地宣布：“从现在起，我改名叫卫若男！史湘云这个人再也不复存在。”
　　黛玉笑道：“有趣。我也要想一个。妙玉你呢？”
　　琴张嘴快：“出了庵门，就已经没有妙玉师傅这个人了。”
　　我笑着拍打了她一下，道：“我早想过了，就叫一凡。”
　　湘云嚷道：“不好！太没特色了！”
　　我淡淡一笑：“我乃世间一介碌碌凡人是也，故名一凡。”
　　黛玉沉默半天，才说：“我就叫甄斯玉。不是思念的思，是斯人独憔悴的斯。”
　　我们都会心一笑。
　　“我送你们两句话：算了吧算了吧，亲爱的人儿，爱情终究是虚假神话；忘了吧忘了吧，亲爱的人儿，我要放弃你浪迹天涯。”我笑道。
　　湘云道：“真像你说的话。”半天反应过来：“是哪的歌词吧？”
　　船，载着我们越行越远。
　　世界，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