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朝朝惜暮

2、二

　　二

　　黛玉叫紫鹃泡上茶来，摆开棋盘，然后把她并一干人远远的打发了，跟我装模作样地下起围棋来。
　　湘云嚷嚷道：“你们还有心情下什么围棋。快想想怎么办吧？光早上洗漱那一套就把我折腾惨了，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些什么婆婆妈妈的规矩呢！”
　　我笑道：“你急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嘛。好了，黛玉同志，咱们改下五子棋算了。就我们这只知道围起来的水平，下得烦死了。”
　　黛玉忙动手收拾棋子：“不早说！妙玉，哈哈，湘云，我们以后要习惯这样称呼了。”
　　湘云随手从桌上拿过一本线装书，翻开来在我们眼前晃：“看看，看看，以后我们要对着这种乌漆抹黑的字了，整页里就认识一两个。而且再也没有电视看，没网上啦。MY GOD！还要用毛笔写字！”
　　黛玉道：“对啊，我可真不认识繁体字，还别提用毛笔写了。更不会作诗了。惨了，林黛玉的名声要被我搞坏了。”
　　我想的却是没电视没网络，这日子可怎么过？更惨的是，要当美食家的我搞不好以后要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只能做素食主义者了。想到这可真没心情下棋了。我把棋子一丢，说：“我们开始商量吧。”
　　我们三个围坐桌前，正要一件件列出事情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到了门口，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林妹妹，林妹妹。”随声进来个男孩子，应该说是青年公子才对。我们一时面面相觑，看到只有在电视里见过的古装男子出现眼前，真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看见我，忙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妙玉师傅也在。”叫过一声“云妹妹”后马上挨近黛玉身边，陪笑道：“妹妹可曾用过早饭？今早怎么不见妹妹过去？”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对他嘀咕了几句，他扔下句“待会儿再来看妹妹”就匆匆走了，剩我们三个继续面面相觑。
　　“这谁啊？”湘云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贾宝玉？”黛玉说。
　　我终于正常一点：“应该是吧。”
　　黛玉兴奋起来：“你们谁看清楚了他的长相？啊，有没有？”
　　我们对视几眼，各自忍俊不禁：竟然谁也没注意到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湘云拍了拍桌子，拼命忍住笑，说：“快，快回到正题。刚才跑来个贾宝玉，呆会儿再来个什么薛宝钗、王熙凤，我们麻烦大了。”
　　“对对。”我忙正襟危坐，说，“首先我们要确认一个前提，就是我们的的确确生活在红楼梦的世界里了。”两人点了点头。
　　“那好。你们对红楼梦的故事应该还熟悉吧？”两人迟疑了一下，湘云道：“我们不熟悉，不是还有你这个‘红学家’嘛。”
　　我笑道：“少来。按照小说里的时间，我们刚刚过了最后一个中秋，接下来不出一年，死的死，嫁的嫁，贾府衰败。我记得是这样。”
　　湘云急道：“先别管死不死，嫁不嫁的，解决眼前的事要紧。你看我们字也不认识了，衣服也不知道怎么穿了，那一堆东西更不知道怎么用。”
　　“那我们把事情写下来，一件件解决。黛玉你写。”
　　黛玉不满地抗议：“为什么要我写？”说着仍然坐到了书桌前，用握钢笔的姿势拿起了毛笔。我示意她把笔拿正确了。
　　“我们的言行一定要符合我们现在的身份，至少也不能差太远，我们才能在这里混下去。”
　　“行行行，现在可以解决具体事项了吧？”湘云这边已经开始一五一十地列举我们今后的麻烦。
　　第一，文字问题。
　　湘云好像最急这个。“你知道，我离了小说三天就会心痒难耐。现在却快成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了。”
　　黛玉翻翻桌上的书道：“只怕你也找不到小说看。”
　　“这不有我嘛。难道我中文系白读了？”我抽过一本《王摩诘全集》，随手翻着。“这繁体字很好认的，花个三五天时间，你们也就能把日常用字认个八九不离十。平时去园里多溜达，看看那些题字，连蒙带猜也能多认识几个。”
　　“她们聚诗社，让我们作诗怎么办？”黛玉担心。
　　“我不说了吗，按照红楼纪年，现在已经是贾府衰败的前夕了，估计大观园里不会再聚什么诗社。”
　　湘云笑道：“这就省了很多麻烦。这几天你就住这里教我们认繁体字了。”
　　我拿过拂尘甩了甩，笑道：“你忘了，我是妙玉道姑，怎可不住自己的尼姑庵，而住林姑娘的房里呢？”
　　第二，穿戴问题。
　　“我说湘云小李子，你平时时尚杂志没少看，这瓶瓶罐罐不过是古代的时尚用品，凭我们三个聪明的脑袋还研究不出来吗？”
　　我们就地把房间里的各式物品验看了几遍，妆台上的东西更是被我们研究了个彻底。连蒙带猜加上现实经验，倒也辨认出了大半。女孩子的涂涂抹抹的东西古今中外看来都是差不多的。
　　衣饰上，裤子还是裤子，裙子还是裙子，鞋也还是那个鞋，虽说多那么几片布、几根带的，搞清楚了各部件，倒也没想象的那么难。
　　“实在觉得复杂，就让丫头侍候着穿戴好了，哪用你动手？”
　　湘云扯着自己的裙子道：“还不是这个问题。你看看，迈不开腿啊。”
　　“你还是穿裙子的呢！我可是N多年不穿裙子了，今早上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摔在大路上。”
　　黛玉笑道：“习惯习惯就好。”
　　“我看你倒挺习惯。”我不禁有些奇怪。
　　“你不是比我们更习惯？早上来的时候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大清早醒来发作过了，你没看见而已。”
　　“好好，就你们进入角色快。照顾照顾我这个还不习惯的人吧。可以接着商量了吗？”湘云一旁急道。
　　紫鹃进来说：“姑娘，老太太派人叫去吃饭。”
　　黛玉看看我们两个，说：“昨晚上闹得我现在都还有些头疼，就在这里吃吧。另外，我要留妙玉师傅吃顿便饭。”
　　紫鹃略有些诧异，但看了一眼书桌上鬼画符的几页纸，遂微微一笑，出去了。
　　我们忍不住笑开了。湘云还故意“吃顿便饭”“吃顿便饭”地学说着。
　　第三，吃饭问题。
　　紫鹃、翠缕等人提着几个食盒进来，忙着摆上。琴张一边忙着一边说：“这边太太听说师傅在，还特意另备了几样斋菜给师傅呢。”我以为有什么好东西，看也不过是面筋豆腐和几样古里古怪的绿色蔬菜。我从桌底下踢了黛玉一下，她会意地叫紫鹃她们出去自己用饭去吧。
　　看着她们又有鸡汤，又是笋片，又有不知什么肉的，我大大叹了口气。湘云哈哈大笑，把几样菜推过来道：“同吃同吃！真不忍心看你落到吃素的下场。”转头对黛玉说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家伙就为了几块钱的炸烤，花了几百块钱坐了两天火车跑到重庆去吃，说只有那家味道最好。”黛玉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报应啊！这回让她成了尼姑，你就吃你的青菜豆腐吧。”
　　她们过嘴瘾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了。同时，还要防着别让人看见妙玉开荤，坏了名头。
　　“说真的，我们不可能老是躲在这里吃饭的。我记得林黛玉贾宝玉大部分时间去贾母那吃的，是吧？”黛玉问我。
　　“记不大清了。不管怎样，吃饭的事我是帮不上你们，有些什么规矩仪式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湘云大大咧咧地说:“太烦了，干脆就不理它那一套算了。”
　　黛玉皱眉：“那怎么行？我既然成了林黛玉，就还是要有林黛玉的样子的。”
　　紫鹃雪雁她们进来收拾碗筷，我们忙停住不说。
　　第四，称谓问题。
　　等重新泡上茶来，我们又围坐桌前。
　　琴张进来看看我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又出去找紫鹃她们说话去了。
　　“人，是这里的人我们全不认识。要不我们装作失忆好了。”
　　“我看你才是小说看多了。”我忍不住笑湘云。
　　黛玉道：“贾宝玉上午我们见过了，其他人呢？我们怎么辨认？”
　　“老太太最好认，我们看这里谁最老最气派就是了。”湘云道，“王熙凤吗，就是那个最泼辣的女人。”
　　“薛宝钗应该有点胖，圆脸，皮肤比较白。”
　　“我们也可以看她们住在哪里，来判断她们是谁。像探春是在秋爽斋，李纨在稻香村。”我补充说。
　　我们各自根据记忆，综合红楼主要人物的具体特征，提出不少易于我们作判断的突出特点。实在印象模糊的，只好等碰上了再随机应变。
　　“还有啊，我们见了面怎么叫他们？”湘云说，“像贾母那老太太，我管她叫外婆吗？王夫人呢？”
　　我努力回忆小说中的情节，最后仍不得而知。“黛玉的比较清楚，史湘云的真没印象了。不过，对贾母好像都是叫老太太、老祖宗，不叫外婆、奶奶什么的。”
　　于是围绕称谓问题，我们又费了一番脑筋。
　　湘云苦着个脸说：“我最惨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黛玉笑道：“我们都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湘云烦躁地走来走去，又一下子站住，看着我们：“你们都不急吗？我们难道就回不去了？”
　　黛玉道：“眼下不是挺好的。”
　　我安慰道：“有这么稀奇古怪的经历也不错啊。”
　　“那为什么是我们？”
　　“也许，让我们一干风流怨鬼来此历一番情劫，顺便归结红楼梦。”我半开玩笑半认真。
　　湘云长叹一声跌坐凳上。黛玉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我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
　　外面天色渐暗，琴张不知进来打探过几次了。我只好起身告辞。
　　“把你的家伙拿回去。”湘云笑着递上拂尘。
　　“要注意自己的形象！”我忍不住提醒，“我们现在只能以这样的身份生活下去了。”
　　回到栊翠庵，这一夜是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