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追逐陨星》鱼糕_

43、43

　　果然还是这个结果。
　　闻桥对自己笑了笑，笑容里掩藏不住地流露出对自己残酷的嘲弄。
　　蒋奕舟退役得突然，在那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离开了联赛圈，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铭刻在联赛历史中的Empress这个ID，大概是他唯一存在过证据了。
　　起初他们几个老队友都曾想办法找过他的下落，最后却都无果而终，刘知函比他们都更成熟一点，或许也更能猜测蒋奕舟在离开时的心境，所以劝过他们好几次别再执著于此；方乐心里仍有愧疚，大家也是知道的，因此也会有意在他面前避开这个话题。
　　到最后，还在不信邪地坚持的，好像只剩下闻桥和赵一晨。
　　已经过去了有三个年头了。
　　闻桥盯着那两条信息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收拾情绪回了句【也对】，加上一个轻松愉快的笑脸表情包，就这么平静地结束了话题。
　　赵一晨也有自己的新生活了，事业蒸蒸日上，他们的确都没必要再囿于那潦草的、戛然而止的终局。
　　隔着走道，训练室里的说话声被空间抹去了必要与非必要的细节，变成潮汐般高低交错的声场，温和地漫上又退去。
　　吕星壑的声音夹杂其间，有种缺少个性的平淡和稳固，传进闻桥耳朵里的只言片语，都是与直播间水友的互动。
　　好像有人给他取了新昵称，在问他喜不喜欢，他说大家想叫就叫；有人在追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诸如晚饭吃了什么、午饭吃了什么、跟室友相处怎么样、基地有没有开暖气、喜欢打上单还是打AD之类的，他一一读出来，然后像小学生做题一样认真解答。
　　粉丝们对选手的好奇心，总是这样旺盛而又随意。这些问题的答案，本身并不形成任何意义，对屏幕另一边的人们也根本不重要。
　　甚至多数时候，从获得答案到忘却，也许还不要一次直播的时间。
　　当然，这些答案对闻桥而言同样不重要。
　　吸引闻桥的，也许是吕星壑语气中那种一视同仁的郑重，好像他有用不完的耐心，能把每一个俗常的答案都包裹成新鲜的样子。
　　那道声线并不突出，可一旦被耳朵捕捉到，就很难再忽略。闻桥放了半分注意力，听着这些没营养的絮叨，随手把面前的窗子推开一道缝，把外面冷冽潮湿的空气放进来，稍稍冲淡室内人工制造出的温暖。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吕星壑念弹幕道：“ '跟Mute搭档是什么感觉' 吗？”
　　被提及的人动作顿了顿，不由专心起来，等待着主播的评价。
　　吕星壑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可能是在回想着什么，或者是在试图组织语言，等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微不可察地放缓了些。
　　“闻桥他……是个很好的前辈，”吕星壑说，“也是很好的搭档。”
　　他没有叫Mute，也没有用队员之间常用的那些昵称，而是格外郑重其事地，叫了闻桥大名。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吕星壑嘴里念出来，闻桥不自觉地头皮一麻。
　　这种感觉很神奇。
　　说他名字的时候，吕星壑的声线仿佛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可似乎又不是这样——闻桥捕捉到自己胸中细小的、痒痒的感觉，忍不住去剖析它——似乎是反过来的，是这道声线给他的名字覆上了一层新鲜的色彩，柔柔的，有种在维护它的温暖，可又保持着距离感，不是真的亲昵。
　　闻桥紧了紧落放在窗沿的指尖，发觉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甚至不由自主地期待能再听一次。
　　吕星壑继续说下去：“他最近教我很多下路对线的经验，比赛的时候指挥也很厉害。特别在打得不顺的时候，会感觉，如果是他的话，总有办法赢的。”
　　话音未落，应睿洋就在一旁起哄，故意问那其他人就没办法赢了吗。这尖锐的问题，让本就嘴拙的吕星壑难以招架，吭哧吭哧作了一通解释，结果越描越黑，连方乐和陈舒雨也加入了揶揄他的队伍。
　　闻桥却无心留意那些玩笑，心情略微有些沉重。
　　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也曾怀着近乎憧憬的心情，像这样把愿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那里面有他仰仗的、亦师亦友的教练，有亲切又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搭档，还有其他很多队友，当时他们都会对闻桥说，别紧张，跟好我们就行了。
　　像是张开的一双双羽翼，把凛冽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闻桥把杯子随意搁在窗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冰镇饮料的冷意，刺得皮肤有些发麻。
　　多亏了那些保护，让最初光凭热情和盲目的信心便一脚迈入联赛的闻桥，无忧无虑地享受过一段刺激又快乐的热血年华。
　　而在那之后，似乎也不过是经历了转瞬的时光，那些被他以私心寄托了期望与依赖人们，就一个个从他生命中告别，或是不告而别。
　　羽翼消失后，眼前留下一个又一个窟窿，透着让人绝望的寒风。
　　他成了那个补窟窿的人。
　　在无数次落寞、自我怀疑与不得不重新振作的循环里，闻桥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俱乐部联赛这个利字当头、分秒变迁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漂泊无依的。豪言壮语中那个必须要登上的顶峰，其实只是每个人自私的愿望，并没有规定谁必须与谁同路。
　　事实上，并肩就和分离一样，在他们身上始终以对等的概率变换，带着可悲而突兀的不确定性。
　　而闻桥自以为坚固的信任、承诺，除了他自己之外，其实始终捆不住任何人。
　　只可惜，他是相信着所谓的“约定”，在这个世界生根的人，幻灭很难带来信仰的转变，却反而变成一种残忍的执念，让他撑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带着并不出众的天分，继续踏上这条日渐苦涩的路。
　　他要去他们承诺的那个终点看看，但不会再寄望于任何人。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路苦行中，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会被别人寄托未来的存在。
　　变成了羽翼，可笑的是，他并没有足够强壮的羽翼。
　　面对这戏剧性的更迭与循环，闻桥感觉不到一丝一毫欣慰或是骄傲，只是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发现，原来再怎么逃避，他们这些天真的、不够世俗人，大概都逃不过落入这个宿命。
　　冷风骤然加大了力道，裹挟着雨丝从窗隙处刮进来，闻桥骤然回过神，才意识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雨了。
　　就刚才走神的片刻工夫，训练室里的话题已经快速转入下一个。大家仍然没心没肺地笑闹着，早把吕星壑刚才那番话抛到了脑后。闻桥在心里暗暗自嘲这通没来由的矫情，略微整理了一下情绪，关上窗走回座位。
　　刚拉开椅子，陈舒雨就探出头来，颇为诧异地问：“桥哥怎么又坐下了？”
　　顺着话头，吕星壑也下意识转脸去看闻桥，没想到恰好与对方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不等吕星壑读出那视线中的情绪，闻桥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语气如常地回答：“没播完呢，当然要坐下。”
　　“？？？”
　　“什么玩意儿？！”
　　这下不只是陈舒雨，就连方乐和应睿洋也朝这边看了过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今天是你被夺舍了，还是哥几个产生幻觉了？”方乐真诚地关切道。
　　闻桥意味不明地觑了方乐一眼，却不作回应，反倒顶着数道诡异探寻的目光，转脸问吕星壑：“下雨了，你们房间窗子关没？”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把吕星壑问得愣了愣，完全没搞清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到了开窗不开窗地事情上。
　　然而，看闻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不及多想便稍稍收起不解，略加回忆后道：“今天上午……我们好像没开窗，实在太冷了。”
　　最近宁洲断崖式降温，连他们这群一向自诩耐寒，号称随时可以到宁江搞个冬泳团建的人，这两天都恨不得扛着被子下来训练。
　　“哦——那你们今晚睡觉等着被闷死吧。”闻桥说着，煞有介事地想象了一下那情形，旋即皱皱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宁洲冬季并不供暖，基地里取暖基本靠空调和地热，长时间不开窗通风的话，屋里的空气就会变得格外闷燥，并不舒适。
　　吕星壑深以为然，想了想忽然道：“要不现在开一会儿？”
　　“在下雨啊！你到底有没有专心听？”闻桥哭笑不得地在吕星壑胳膊上杵了一下，“——再说，你们白天都觉得冷了，这大半夜的不是更冷？”
　　像要印证自己的话似地，闻桥边说边把手缩进袖子里，又扯了扯盖在腿上的小毯子，把脚也一并蜷上座椅，几乎要将自己的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吕星壑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他桌上还挂着冷霜，却已经喝得只剩小半杯的果汁，一言难尽地皱了一下眉。
　　下一秒，闻桥冰凉的指尖就在他眉心飞快掠过：“都说了自适应养生，不要评价！”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靠近的一刻，吕星壑仿佛感觉到，那股经过少量化学调配的果汁的甜香，也借由空气中某种媒介，分享给了他的感官。
　　就是这瞬间，在喧嚷开阔的训练室里面，吕星壑觉得自己周遭的空气，仿佛出现了片刻静默，而面前这个人的存在感，骤然变得强烈起来。
　　心底腾起一阵没来由的慌乱，促使吕星壑转开了目光。直到此刻，他才察觉旁边一众队友含义丰富的目光。
　　这帮人估计已经暗暗吃瓜吃了许久，应睿洋甚至在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摄像头转过来，对准了闻桥跟吕星壑这边拍。被两人发现之后，他也丝毫不避讳，起哄地打了个呼哨，怪腔怪调地诵读弹幕：“你队双——人——组，啥时候关系这么好啦？”
　　“欠抽的吧应睿洋。”闻桥挑了挑眉，威胁似地扔给他一个眼神。
　　队霸的威严还是有作用，应睿洋当即闭嘴了，并在闻桥目光示意下，乖乖把摄像头转了回去。
　　训练室的空调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嗡嗡声，也许是暖气的作用，吕星壑感觉脸上有些烧热。
　　可额头还留有闻桥指尖冰凉的温度，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里的皮肤，旋即拿起手机，斟酌了半天，低头发出一条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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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宜珂才刚回到隔壁楼的办公室，手机上就收到了来信提醒。屏幕上跳出的发件人已经让她诧异了一番，看完信息的内容，更觉得摸不着头脑。
　　她反复读了两遍才回信：
　　【我办公室有】
　　【你要这个干嘛？】
　　吕星壑没作解释，只在片刻后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说这就去办公室找她拿。
　　点了发送之后，他收起手机，外套一披就起身出门了，也没说是去干什么。
　　闻桥正在备战面板上给常用角色调整预选装备，余光瞟到吕星壑一言不发往外走，心底短暂地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追问，只当他要到外面放会儿风休息一下。
　　基地外有一条带雨棚的半露天走廊，一端连通到隔壁俱乐部运营团队的办公楼，另一边则沿着外墙向两侧延伸。走廊上摆了几组简易的桌椅，供大家平时消闲用，之前众人闲聊的时候还说起过，冬天打游戏打累了，到那边坐会儿，被风一吹，提神醒脑的效果格外好。
　　可谁知吕星壑这一去，过了好一阵子都没见回来。闻桥自己开着直播，打了几局大乱斗，又挂着队友的直播间划了一会儿水，越玩越觉得百无聊赖，发去问吕星壑是不是要下播的微信，最后也石沉大海。
　　早知道刚才就问一下，这人鬼鬼祟祟摸出去到底要干嘛了。
　　闻桥心里默默吐槽，目光则放空地盯着吕星壑电脑屏幕上展示的游戏主页，【xiugu】一串字母显眼地挂在顶端。
　　锈骨。
　　知道出处之后，感觉这名字其实还挺酷的，有种死倔不服输的愣头青的美感，很像吕星壑本人。
　　——那首歌也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