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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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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此处是神界,应与人间不同。但人间的君主专制那一套,这里却也行得通。神皇高高在上,虽不吝施加恩泽于他的臣民,却也从不容许他人的修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粟沂神君,该更衣上朝了。”门外是一个女子怯生生的声音。
“本公子还在睡觉!吵什么吵!”
门外侍女一阵无语,想不到太微家的天之骄女自称“本公子”的传闻竟是真的。
“可是……现在已经辰时了呀?总不好叫陛下等的。”
一阵沉默。
侍女不傻,她知道里面那位方才惨遭灭门,只能拿神皇压她。可是……这是一个惨遭灭门之人应有的反应吗?
半晌,门从里面被打开。粟沂束着高马尾站在门口。
“粟沂神君……这恐怕于礼不合……您需着女装面圣。”侍女看得眼都直了,她从未见过着男装却如此风流倜傥之女。
笑话,往日里我赴神水宴,可是从来都着男装的。
粟沂笑笑道:“你进来罢,为我更衣。”
粟沂坐在镜前,看身后人将自己的雪白长发放下,在头顶上挽成一个精致的髻,脑后的长发则披散在红衣上。
身后人浅浅皱了下眉,这粟沂,至亲方亡,她怎就着一身红衣?真真是目无法度!
“你在想什么?”粟沂敛去了所有笑意的时候,目光是冰凉的,神情也寡淡。侍女甚至能感到从她身上释放出来的杀意……她是真的想杀自己!
“没,没什么神君!我为您更衣!”
粟沂垂了垂眼,假装没看见侍女脸上显而易见的慌张。而是转头看向一旁青绿色的广袖礼服,“好。”
等到更衣完毕,侍女已是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你做什么?有那么热?我没记错的话,此时尚为五月。”
那侍女诚惶诚恐,仿佛她面对的不是罪臣之女,而是某位帝姬。粟沂看她着实害怕,有心要快些打发她走,便道:“行了,你带路吧。”
侍女连忙答应了,默默走在前面。
路上很安静,只能看见远处几个人影。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避之唯恐不及。
神水宴曾是粟沂最喜爱的活动。此宴百年一次,乃是神皇宴请众神,欢聚一堂,共话佳缘的好机会,宴上神皇会请众神享用九天神女酿造的神水,因此得名。太微帝君一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那神水喝起来清甜香醇,回味无穷,粟沂也很喜欢喝。特别是它对增进修为有奇特功效,因此就算在奇珍异宝随处可见的神界,也是极品。从前每回赴神水宴时,太微宫一家四口总是一同前往,走的也是这条面圣的路。
记不清是哪一次了,粟沂走着走着,就听见父君问她:“沂儿啊,今年你可有什么中意的人儿,请陛下赐婚?”她都还没答呢,粟凝就直接跳起来叫道:“沂沂才这么小,急什么!我都还没请陛下赐婚呢!”然后又小声地补了一句:“哪位神君会娶个公子回家呀。”“粟凝!我又不要你娶,你替我担心个什么劲儿!”说着她就凝拳去打哥哥。哥哥的武力值在她之下,自然是要逃的,于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桑扶帝姬颇是无奈地看着两个追打的孩子,只好埋怨夫君:“都怪你,好好的,又让他们追追打打,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净让人看笑话。”太微帝君则满眼宠溺地看着夫人道:“好阿扶,是我错了,这俩孩子着实野性难改,该好好管教!”桑扶帝姬:“……”
粟沂记得,那天也像今天一样,是个艳阳天。只是身上衣已换,身旁人已改,再不复当年。
“粟沂神君,我们到了。”前面侍女停下回头道。
她回过神来时,四周已阒寂无人,面前皇宫大门仿佛一张幽深的巨口,要将她整个吞噬。
“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呗。”粟沂抖了抖宽大的衣摆,抬腿踏了进去。
“粟沂神君到——”
她垂着眼,在赞礼官的唱声中恭恭敬敬地走进正殿,立在玉阶下。
高处的神皇缓缓开口道:“小粟沂啊,你来了。”
“是,陛下。”
殿内燃着熏香,是她不喜欢的味道,让她有些头晕。
“小粟沂,对于令尊令堂和令兄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也没有办法。你也知道,祖上打下的基业,不能在我这里毁掉。不过既然你已效忠于我,我便让你一观证据,也算给你一个交代。”神皇挥挥手,便有宫女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
见那盒子,粟沂心中一窒,没想到所谓的证据竟是留音盒。此盒专为记录声音所用,且盒中所录声音及其发出者皆不可伪造。也就是说,盒中有谁发出了一段声音,都是真的。
她藏在广袖礼服下的手握了握。
神皇走下玉阶,停在宫女身前,抬手,掌中神力运转,骤然拍向留音盒——盒盖啪嗒一声弹开了。
“哈哈,太微,短短几年不见而已,怎的功力精进这许多?”
“哎,老兄你有所不知,幸福美满的家庭才是增进功力的良药嘛!你瞧我,夫人美丽又温柔,膝下儿女成双,都很是听话懂事!恕我直言,尤其是沂儿,打架特别厉害,就算现在还小,那在武神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呀!”
对方似乎并不相信,且对太微帝君吹嘘女儿的行为不屑一顾。他哂笑着道:“太微兄,不谈令爱,就单凭你的修为,估计和陛下也相差无几了吧?”
“哈哈哈哈哈,那可不,再过几年,恐怕陛下都不敢跟我比试啦!哈哈哈……”
一个是爹爹的声音,还有一个……似乎是南华帝君?可南华帝君是晚绶的爹啊……不过那日确实是晚绶宣读的圣旨……
“如何,小粟沂?这可算是证据确凿吧?”神皇不知何时已踱至粟沂身前,直直地盯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神皇?从前粟沂竟会觉得他很和善,是个好人。现在想来,那是真是光涨武力值不涨智力值了,粟凝骂她是个笨蛋倒也没错。到头来,她的好神皇竟和她最好的朋友他爹合谋害死了爹娘和哥哥。太微家,从此就只剩她一人了。甚至,连家也没了,自己就只是条丧家之犬,听任别人差遣。什么天之骄女,什么第一武神,什么纨绔公子,好的,坏的,全都与她无关了。再没有人会唤她阿沂,沂沂,沂儿,也再不会有人称她太微少姬。
粟沂张张嘴,却只觉喉头干涩得厉害,说不出那个“是”字。
半晌,神皇收回目光,背手旋身向玉阶上走去。
“小粟沂啊,我明白你的心情,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属实令人难以接受。这样吧,我先封你为太微帝姬,新的太微宫已经在造了,你暂且先安心在夜容殿住下,等心情平复些,我再来看你。”
又是这种哄小孩的语气,曾让自己天真地以为这是一个大好人。
粟沂跪拜下去:“谢陛下恩典。”
殿外日头毒辣,但神界草木都与人间不同,并不畏烈日,一株株甚是挺拔好看。粟沂似乎是下意识地,朝一个方向望了一眼,便辨出了那棵她与粟凝幼时常爬的桃树。树上结的桃子总是又大又圆,饱满多汁,甘甜可口,两人都爱吃。然而这桃树既栽在皇宫里头,果实便不可随意采摘。还是神皇见他们兄妹两个嘴馋,便特准他们采摘,但一次只能摘一个。因此兄妹俩常常为了一个桃子大打出手,当然最后总是粟沂赢。
此时树下站着一位面容俊美的男子,此人剑眉星目,眉眼间却很柔和。
“晚……绶?”粟沂的声音里第一次带着满满的不自信和犹豫不决,现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他不再是昔日学宫的同窗,不再是年少时的挚友,亦不再是那一纸婚约上将来要娶她的人。他是神皇的传令官,是,灭门仇人之子。
“嗯。”晚绶侧首看她,“知道你面圣后会来,就在这里等你。”
粟沂:“……”
“伯父伯母,还有你哥哥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你知道,我是跟我家那个老头子闹掰才去当的传令官,我也是骑虎难下啊,毕竟我真的不想继承他的封号。不过粟粟你放心,我一定会早日另立门户,然后娶你的,我一定会让你重新有个家。”他说着便习惯性地伸手想摸粟沂的头,只是手伸到一半便察觉到什么,然后缓缓放下了。
粟沂抬眼看他。虽然自己也很高,但这可恶的人竟然还是比自己高一点儿,让自己好没气势啊。
她吐出一口气,慢慢道:“那真是谢谢你了。不过,眼下我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你也不同你父君来往了,这婚约,当是由我们自己做主。”
晚绶不解道:“嗯?”
“我要取消婚约。”
“啊?”晚绶显然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急忙拉着粟沂的袖子问:“粟粟,你当真要取消婚约?是因为发生什么事了吗?是……因为你们家的事吗?”
粟沂不动声色地拽回自己的袖子,“不,是因为我不喜爱你。取消婚约这件事,我本不想操之过急,想先缓缓再说,可你今日既然开了话头,我便择日不如撞日了。关于我不喜爱你这件事,为了不让爹娘伤心,我也憋了很久,如今不想再憋下去了。从前,我一直将你视做同窗、挚友,而我喜爱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