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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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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男子站在火光冲天的殿前,薄唇张合便吐出四字,面上是清清冷冷的笑,纵使被火光映得扭曲,却依旧礼貌。
可是粟沂看到的不是男子礼貌疏离的微笑,听到的不是他冷淡的问候。她睁大了眼睛,望向那座在烈火中焚烧的宫殿。太微宫,她生活了五百年的家,五百年啊。
“晚绶!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家为什么会着火?父君母上,还有哥哥呢?他们去哪了?”粟沂握紧了拳,腰间长剑已然轰鸣欲出。
“粟沂神君,非常抱歉。今神皇有令,太微帝君与其夫人桑扶帝姬合谋篡位,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且证据确凿,依天律第三百五十二条,当处极刑。至于其子粟凝,因袒护罪人且阻挠行刑,只能一并处死。此三者罪大恶极,故散其魂魄,令其不复入六道轮回。罪人所居太微宫,乃是藏污纳垢之地,一并毁去……”他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清清冷冷,真的很像以前在学宫,流利地回答先生问题的时候。
可是粟沂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她只知道他的最后一句是“……不过那都没关系,粟沂,只要你现在下跪宣誓为神皇效忠,那么你马上就会是新的太微帝姬,神皇会亲自面见你,为你造新的太微宫。”
荣华富贵,无双高位啊,一切只需她粟沂一个好字,更何况,逝者已逝,证据确凿……吗?粟沂抬头望对面的男子,一字一句地问:“证,据,确,凿?”
得来肯定答复:“是。”
“好。”她闻言便毫不犹豫地跪拜下去,“诸天为证,在下粟沂,愿为神皇陛下效忠。”
晚绶神君眼中似有讶异一闪而过,面色却不变,只淡淡扶起她,嘴上说了些宽慰的话,便领她去了一处闲置的宫殿住下。
只可怜,天之骄女粟沂神君在神生前五百年都绝想不到,那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粟沂此生竟只有五百年的寿元。
桑扶帝姬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苏衬,帮我再拿些黛粉来。”
无人应答。
“苏衬?”女子悦耳的声音有一丝疑惑。这苏衬是女儿阿沂的贴身丫鬟,伺候人最是妥帖。有时阿沂不在殿中,她便将苏衬借来用用,只是今日本该在殿中服侍的她竟不在?
桑扶帝姬放下眉笔站起来往外走,却不料殿门突然被打开,苏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径直撞到了她身上。那苏衬竟也不道歉,一张俊俏小脸白得一丝血色也无。“怎么了?怎的这般慌张?”桑扶皱眉,扶了她一把。
“夫人……夫人快走啊!神皇突然派重兵围了太微宫,多位帝君都在军中……说是咱家帝君和您合谋篡位,要取您二人性命呢!帝君此时正与围兵鏖战……怕是力难敌众,您还是带上少君快走吧!”苏衬喘着粗气,却也坚持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怎会如此!”桑扶帝姬闻言气急,疾速旋身抽出所佩宝剑道:“苏衬!你听着,太微他一个人不行,我去助他,你趁乱去找阿凝,一定要把他带出去,反正他们要的是我和夫君的命,想必不会为难阿凝……苏衬你答应我!”
“好,夫人我答应你……我和少君在外面等您和帝君……”苏衬满脸泪痕,已是泣不成声。
得此允诺,桑扶帝姬便手提长剑飞身而去。很久以后,午夜梦回,苏衬还是会想起那个背影,为了助她的夫君,那般决绝。却终是生死相隔,此生不见。
有关太微帝君的一切,都叫做太微。他的儿子神号太微少君,女儿神号太微少姬,住的宫殿叫太微宫,用的剑叫太微剑,可见他有多喜欢太微这个神号。可现在,一切都要被摧毁。说来可笑,太微本就是始神皇赐他祖先的神号,现任神皇要收回,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哐当。是太微剑碎了,碎片掉在地上。身负神界第二的修为,除了神皇,还有谁能摧毁自己的太微剑?是他们借了神皇的力量吗?可笑,本就是神皇下的命令,是神皇让他们来杀了自己……神皇啊……曾经的……
“夫君!夫君!”刀剑声中,远处传来女子声嘶力竭,仿佛泣血的声音。
“桑扶?”桑扶怎么来了?不是让她走吗?他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很狼狈,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桑扶那么爱干净,一定不喜欢吧……
桑扶剑破空而来,剑气斩尽围住他的神兵。一只温柔的手伸过来,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桑扶……我身上……很脏……都是血……你……”
“抱歉啊夫君,是我来晚了。”温柔女声落下。
他最后的记忆,是他的阿扶揽着他在舞她师门的顶级杀招——采棠银花落。银花落下的时候很美,他的阿扶也是。
远处太微宫就要燃尽,而他就这样沉沉睡去了。
“母上的这招采棠银花落,我怎么就是练不好呢?”少年足尖点地,有些懊恼地小声抱怨。
“罢了,不去请母上指点了,还是我自己再练练吧。”少年想着,正一个轻功踏上树梢,却听见有人唤他。
“少君少君!你快下来,跟我……”远处银花遽然在空中炸开的巨响淹没了她的声音。粟凝猛然转头,这般厉害的采棠银花落……是母上!是……杀招!他目眦尽裂,有谁敢在他家的地盘上撒野!可就要飞身掠去时,有人紧紧拉住了他。愕然回头,他这才看清苏衬那张爬满了泪水和血迹的脸。
她在哀求他:“少君,求求你不要去,夫人把你托付给我,我真的不能再让你去送死了……少君!”
苏衬不傻,她明白面对倾尽整个神界之力的围兵,帝君和帝姬都回不来,除去未归的少姬,少君是她唯一可以救的人了。
但是,粟凝也明白了。手中的剑落下,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目光却径直穿过了苏衬。“为什么?”他问。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
“那是我的父母啊,苏衬。我只有一对父母……对不起了。”他拍了拍她的肩,捡起地上的剑,向那漫天银花奔去。
苏衬没有再阻拦,她也没法阻拦,那一瞬间她只是觉得好累。
少年远去,血色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