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在棠

2、夜来香与橘子汽水

　　顾岂勋仰躺在床上冥想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来自“小白磷”：“过会儿我要去看岁晏姐，忘记地址了，你来接我一下成吗？”

　　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顾岂勋从后视镜里远远看到白肖燐怀抱一束夜来香走在路牙上玩平衡游戏，但眼神飘忽，看向很远的地方，神情是少有的淡漠，虽然在走神，但脚下依旧走得很稳。

　　直到顾岂勋轻摁了一下喇叭，他的瞳孔突然一紧，脚下一个趔趄，平衡游戏失败了。

　　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下怀里的花的安全，他才走下路牙，打开车门坐进车里还不忘继续轻手摆弄他的花。

　　“我刚进花店就看见了一桶夜来香，老板说是才运来的新鲜切花，岁晏姐一定会很喜欢，对吧。”白肖燐轻轻说道。

　　顾岂勋侧头瞥了一眼那束被白肖燐吹捧上天的花，点了点头。

　　顾岁晏是顾岂勋的亲姐姐，八年前死于一场车祸，但从顾岂勋这几年调查到的线索来看，这其实是一场蓄意谋杀，雇来的杀手经验丰富，事后将罪责逃脱得一干二净，在旁人眼里，这只不过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车祸。

　　杀手在盘上公路上将顾岁晏所乘坐的轿车撞上了护栏，护栏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断，车里顾岁晏和司机便坠下了山崖。

　　警察赶到时，司机的尸体卡在车中，而顾岁晏却不知所踪，只留下大片血迹，起初顾岂勋还抱着姐姐可能生还的侥幸心理，在事故发生后接连搜索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家里给姐姐办了一场葬礼，葬礼结束后，他躲进白肖燐的出租屋里做了一个月的行尸走肉。

　　在之后的几年里，顾岂勋考上了公安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刑警，继续着搜查。直到前年，他查到了当年车祸案件的疑点，确定这是一起蓄意谋杀。当他准备追查下去的时候，他却收到了停职调查的通知。

　　他停了职，却没有接受任何调查。很显然，当年的案子触碰到了某些大人物的利益。不能用警察的身份找出当年的真相，他便想到了早年与母亲决裂的外公，于是他加入了琥珀。

　　白肖燐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还没到下班高峰期，所以路上的车并不多，他们一路开去公墓园，畅通无阻。

　　顾岂勋将车停在山下，他们徒步上山。山顶郁郁青青的绿植一直延伸到山与天空的交际处，夕阳的光辉笼罩着万物，夜来香也被染成了橘红色。

　　正在上山的只有他们和两个墓园的工作人员，零星的几个其他人都在向山下走去。万籁俱寂，仿佛是一支唱给长眠于此的人的无声歌。

　　白肖燐忽地一滞，身体向后倾倒，出于本能地放开了双手，夜来香摔落在地，散落了大半花瓣。顾岂勋迅速伸手扶住了他，弯腰捡起那束可怜的花，继续往山上走。

　　白肖燐蹲在顾岁晏的墓前，正小心地从捧花中抽出几枝完好无损的夜来香放在大理石台面上，顾岂勋则抚了抚碑上的照片。

　　他们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晚风中还夹着丝丝暑热，仔细闻还能依稀辨出空气中裹挟着淡淡的夜来香的气味。近山顶的石阶上已无人烟，只有几瓣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它们便滚落进台阶两旁的草丛里去了。

　　专车司机顾师傅按照白老板的要求将车开到了他们初中学校旁的路上。

　　十一年的时光像瞬间被定格一般，这条路是这座城市无数不多的几条古街之一，周边的商铺几十年都没什么大变动，都维持着原有的特色。

　　他们走在因为树根庞大而凹凸不平的小道上，头顶的梧桐树在风中招摇着比人脸还大的手掌状的叶子。

　　“诶，那家杂货店还在啊。”白肖燐兴冲冲地一路小跑过去。

　　店主从原来和蔼的老爷爷变成了一对年轻的夫妻，白肖燐在冰箱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们学生时代常喝的橘子汽水，只好退而求其次拎出两听可乐，罢了还文绉绉地感叹物是人非。

　　顾岂勋不疾不徐走过去结了账，听到这话不置可否。

　　他们走回停车的路边，坐进车里开着空调喝可乐，顾岂勋闭上眼睛，树上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仿若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昭，也就是顾岂勋的父亲，应邀参加公益活动，第一次的活动地点定在北城郊区的孤儿院。于是他带上了女儿和儿子一同前去。

　　那一年顾岂勋十岁，白肖燐八岁。一个是从出生开始就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一个是尚在襁褓中时便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小泥猴。

　　那个年纪的顾岂勋大概还不懂什么“悲天悯人”，他和姐姐不愿待在院长的办公室里听他和父亲冗长的谈话，所以他们溜了出来。

　　孤儿院里没有正式的学校，还没被领走的三年级以下孩子们被塞在几个教室里上课。上午孩子们在课堂上闹腾完，睡个午觉，下午继续闹腾，三点半就放学了，然后他们就聚在操场上撒欢。

　　那天顾岂勋和顾岁晏碰巧看到白肖燐被一群孩子推倒在一洼泥水里，他的头发沾了水，分成了一撮一撮的，活像只无辜的刺猬。

　　顾小少爷的正义因子在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他挣脱姐姐的手，冲进若人群里，然后弯腰伸手将白肖燐拉了起来。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大孩子也毫不畏惧。

　　大家都听说今天孤儿院来了“大人物”，看到顾岂勋陌生的脸和不同于他们的穿着打扮，他们便知道了个大概。于是，小孩子们在识趣的大孩子们的带领下三三两两地散了。

　　多年后白肖燐回忆起这一幕时总觉得那时候的顾岂勋的轮廓被镀上了光，像耀眼但温暖又温柔太阳。小小的顾岂勋在更小的白肖燐的心中树立起了光辉高大的形象。

　　少年老成的顾岂勋看了看眼前的泥猴，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白肖燐撇撇嘴，很大哥般地将手抄进裤子口袋里轻描淡写地说：“觉得我好欺负呗。”

　　虽然老成，但没见过这种“人物”的顾岂勋觉得眼前一黑，心想：怕不是遇上个傻子了吧。

　　两个月后，顾氏集团组织了孤儿院回访活动，姐姐在家上钢琴课，所以只有顾岂勋跟着顾昭去了孤儿院。

　　他到孤儿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白肖燐，他们半个月前就约定好的。

　　当顾岂勋到了滑梯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嘴角抽搐了许久——孩子们围在滑梯前，白肖燐独自一人站在滑梯上，仿佛是领导人在开会。

　　看到顾岂勋时，他发布了一道命令：“向后转！问大哥大好！”

　　于是乌压压的一群人突然转过身，齐刷刷地喊道：“大哥大好——”顾岂勋的嘴角抽搐到根本停不下来。

　　白肖燐将小弟们都解散之后和顾岂勋坐在秋千上。“想问我怎么做到的？”

　　“嗯。”

　　“上个月我把他们都干翻了，男人就是要靠拳头说话。”

　　那个时候顾岂勋还不知道一个叫“臭屁”的词，如果他知道，那白肖燐一定会成为他心目中的臭屁王中王。

　　再后来，顾岂勋在父亲的帮助下为白肖燐申请了助学金，白肖燐也很争气，连跳两级，和四年级的顾岂勋分在了同一个班里。

　　顾岂勋很喜欢自己的姐姐，因为和姐姐待在一处的时候，他才能找到作为真正的自己的感觉，他不用伪装，不用恭维，也不必端着个架子，让自己配得上自己顾家少爷的名号。但姐姐身上却背负着成为顾氏接班人之一的重担。

　　而白肖燐的出现刚好填补了姐姐的空缺，让他能有成为真正的自己的喘息空间。

　　空调输送着冷气，将二人从回忆中唤醒。最后一点点夕阳光挣扎着从云的缝隙中渗透出最后一丝光亮，顾岂勋开着车将白肖燐送回城北。

　　“下车吧。”
　　“勋哥，你要不就留下来陪我住一晚吧。”

　　大概是回忆往昔的人恋旧的通病，白肖燐强烈要求他留下来。

　　“好吧，”他耸耸肩，“反正明天不用上班。”其实他也很怀念高中时经常去白肖燐的出租屋相聚的时光。

　　高一的时候，那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高二没过多久姐姐就出了事。凭空蒸发了一个人，父亲却表现得无事发生一般，一切照常运转，而母亲生了病，情绪不稳定，被父亲送去国外调养。

　　顾岁晏大顾岂勋三岁，是一个很受欢迎也有很多人喜欢的人。出事那年她20岁，他17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在最好的年纪里却像一朵花一样凋谢。

　　从别人的角度来看，他们最多的是惋惜，而从顾岂勋的角度，却只有恨。恨姐姐失去了年轻且美好的生命，恨父亲的无动于衷。

　　他无法忍受父亲表面上冷静实则冷血的无情的态度，搬出老宅和白肖燐一起住，那里变成了他的避难所。

　　不过在之后几年的旧城区的开发过程中，那片老小区拆迁了，一切的回忆都埋在了乱砖碎瓦之下，好在他们都珍藏了那些最贵重最美好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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