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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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一处居民巷外是排列杂乱的早点摊，每天吆喝此起彼伏，白色的烟气在早晨清冷的空气中翻腾着，直至消逝在半空。
顾岂勋从巷中走出来，敞开的风衣微微飘起，路过摊点时还会带走几缕烟气。
他并不喜欢这种市井的感觉，他搬到这里来纯属是因为那个人奇怪的偏好。那个人总是固执地称之为“人间烟火气”。
那个人，想到这里，他淡淡一笑，捉住乱飞的衣角，紧了紧风衣，穿梭在来往的行人中，不慌不忙向前走去。
时间倒流，凌晨四点，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能看到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喳喳啾啾”的鸟叫声将浅眠的顾岂勋吵醒，他用胳膊作支撑，缓缓起身，头刚离开枕头便感到头顶一阵痛。
“嘶——”他曲膝而坐，将脸埋起，用手一下一下敲着脑袋，想借此缓解头痛。夜里睡前吃了半颗安眠药，没有吃镇痛药。
顾岂勋努力回忆分析着头疼的原因，随后他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水，哗一下泼到脸上。
他突然恍了神，水珠沿着脸的轮廓滑至下巴，又迅速滴落。
顾岂勋伸手取下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通脸后就把它扔在水池旁。
耳畔回响起那个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只好又拿起毛巾，抖动折叠整齐再挂回架上。
他脚步凌乱地离开卫生间，重重地坐上沙发，静静躺下，睁着眼睛打量屋里的黑暗，看着光与暗在拂晓时分的斗争，不知不觉眼皮渐渐下垂，依稀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投下的一片翳……
一年多前的北城西，夏天的光毫不吝惜地照耀着路边的树，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抹了油，树在微风中随着热浪轻轻摇摆，闪着熠熠的光，细微的唦唦声宣告着与暑热的对抗。
一道高高的黑色栅门内是一处私人住宅，因为地处郊区，门外极少有人往来，加之附近十分空旷，除了蝉鸣几乎没有其他动静。
宅内的一处地下室内虽然光线很弱，但由于先前激烈的打斗，灰尘弥散在空气中，四处飞舞。顾岂勋紧紧皱着眉，他极为讨厌汗臭味，闷了大半个下午的汗发出的酸味快把他逼疯了。
然后，他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对面的女人笑了出来:“我说勋哥，咱们别耗着了，大伙都等着吃下午茶呢，咱们分不出高下干脆石头剪刀布算了。”
顾岂勋用鼻子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直接弃权呢？”
“好歹我也是从小在琥珀长大的，这也太丢脸了。”女人回怼。
一旁席地而坐的十多个人中有人出了声:“勋哥，成碧和你谁当组长都一样，我们真的饿疯了！”
顾岂勋睨了他们一眼:“熏死了，闭嘴。来，石头剪刀布。”
杨成碧是顾岂勋来琥珀这三个月内的固定搭档，也是琥珀早年收养的弃儿，只有极少人知道她其实是琥珀最稳最厉的一把枪。
游走于光明和黑暗之间的琥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近年来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因为他们大部分的工作是去做保镖和私家侦探。
前组长苏再退居二线，所以需要从组内选一个新组长，但本来好好一场琥珀一组组长的竞选被这群人搞得像赌博，因为大伙都觉得是老组长想撂挑子不干，毕竟天天做保镖和侦探根本吃不饱饭。
顾岂勋虽然人很臭屁，但是人品极好，说白了就是爱走狗屎运，成功以三局两胜夺得一组组长这个荣耀职位。
“你们不是要吃下午茶吗？还赖在这里干嘛？”杨成碧用眼神向顾岂勋示意让他留下。
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地下室，杨成碧生气地往下一坐，灰尘被掀起，发了狂一般向上飞去。
“有点公德心好吧？”顾岂勋捏住鼻子。
“喂，我知道你的秘密”，杨成碧突然开口，他突然僵住，“不过……我劝你，最好别淌这趟浑水，于你于他们都没有好处。不如当个保镖养家糊口，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顾岂勋看着她站起来走向出口，她没有回头，向后挥了挥手：“我就当你没听懂吧。最近要出去一趟，回见。”
“诶，赌你会赢的人你记得请人家吃饭啊，输了那么多，老婆本都搭上了！”
“滚！”
顾岂勋慢慢走出地下室，傍晚的空气还是闷得人喘不过气，杨柏站在不远处等他。
“喂，老头儿，这组长你直接黑箱我不好吗？非要跟人打一架。”
杨柏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成碧的性格，她知道自己比不过你，但总得给自己个台阶下，毕竟琥珀一枝花呢，给人留点面子啊臭小子！”
爷孙两个突然陷入沉默，“我妈……最近有消息吗？”杨柏摇了摇头，叹着气走远了。
顾岂勋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曾经叱咤黑白两道风云的外祖父也开始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了。
深夜时分，顾岂勋仰躺在沙发上把玩着手中一只做工精致的玻璃杯，闹钟不停回忆着杨成碧的话。
为什么自己伪装地近乎完美却还是被她看出了破绽，为什么早年与外公断绝关系的母亲要阻止自己来琥珀。
思绪绞成一团，他隐隐觉得周围的一切总有些山雨欲来之势，在风未满楼之前，他必须得做点什么阻止某些事情的到来。
北城机场刚刚降落了一架来自C国的飞机，一位穿着白卫衣、白球鞋少年模样的年轻人拖着一只大大的行李箱脚步轻快地走在栈桥上。
阳光透过栈桥两旁的玻璃打在他的身上，散发着耀眼且鲜活的光泽，同机的人只当他是国外留学归来的留学生。
脚与铺着灰色地毯的栈桥地面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出了机场，他很快打到了一辆的士，开往自己新租的房子。房东是一个很热情的人，虽然是线上联系，但也很热络地表示自己会将房子打扫干净，让他能拎包入住。
潦草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后，他才不慌不忙地去往营业厅办理国内的手机卡。
和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疯狂推荐优惠套餐的营业厅工作人员打了半个多小时的太极，他终于拿着刚装上只有最基础的套餐卡的手机走了出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快速输入了一条短信：“顾先生您好，您在本公司30周年庆中抽中5万元人民币大奖，请您编辑个人信息发送至137xxxxxxxx，三日后我们将会向您的账户汇入相应金额。回复T退订。”
一想到对方收到短信时抽搐的嘴角，连带着看着周围嘈杂的环境都觉得心情愉悦。
不到五秒钟，他就收到了一条只有“T”字母的短信，紧接着就是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那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白肖燐，你很闲吗？”
叫做白肖燐的人听到这个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声音不禁笑出了声：“嘿嘿，勋哥，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无聊？”
之后的通话中，白肖燐解释自己回国是为了休假，申请了一年的超长年假，而顾岂勋也不是那么喜欢追根究底的人，而且多年未见，总有些说不清的生疏感。
因此，面对白肖燐的闪烁其词，他也没再多问。
“诶对了，勋哥，我在城北的一处老住宅区租了间房，你在城西住得还习惯吗，不然你搬过来和我一起吧，房子不大，但挤下我俩应该还是够的······”
电话那头的顾岂勋扶着额头，听着白肖燐像只活蹦乱跳的麻雀那样叽叽喳喳地说着。
恍若十五年前初见那般，但他早已不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顾氏集团的小少爷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思绪乱得理不清。
可是那只麻雀还是那样开朗，仿佛这么多年从未被任何阴霾侵袭过一般，不好的一切总能被他迅速净化个干净。
不过这样也好，他想，麻雀嘛，本就该那样生活的。
“不了，太远，每天赶来赶去的。”他回绝。
那头的白肖燐努力掩饰着语气中的失落：“好吧，反正我本来就只让房东留了一张床，我也就随口问问，哼哼。”
他嘴上虽然很傲娇，但心里却在盘算着网购的那张床就先不组装了，放在储物室里吃灰吧，说不定哪天他哥就改变想法了。
顾岂勋在心中一哂，真是孩子气，一点也没变。
“那我今晚请你吃饭吧！”那头瞬间又活跃了起来，“就今晚，July Rose。”
“好。”依旧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顾岂勋想。
晚餐时，白肖燐间或提几句自己在C国的摄影师工作，但喝了几杯酒，他就原形毕露了，开始叽里呱啦讲些工作日常相关的事情。
上次他回国还是从D大毕业的时候，顾岂勋在July Rose 订了桌子庆祝他毕业。
谁知麻雀上了桌嘴一直没能闲下来，像倒豆子一般讲自己的留学生活，聊到餐厅打烊都不肯走。
“这回肯定也够呛”，顾岂勋腹诽着，“明天我还是找老头请个假吧，早上铁定爬不起来了。”
“都是知名摄影师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如果我是你老板，绝对不给你放这个年假，直接给你开了完事。”
顾岂勋难得心情不错，和白肖燐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就是简单直白且霸道的，他甚至腾不出一点时间来思考那些令他心烦意乱的事情。
他们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那边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只是他不知道，这样轻松愉快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但绝对不能把他牵扯进来，绝对不能。
凌晨两点，他和白肖燐走出餐厅，为了防止这个刚回来的小屁孩迷路，顾岂勋还是决定送他回城北。
白肖燐匍在车窗边，凌晨的夏风凉快得不像话，舒舒服服地吹向他的脸，轻轻拨弄着他额前的头发，在酒精的共同作用下，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
等到意识再度回笼的时候，顾岂勋的车已经停在了白肖燐口中所说的老住宅区外了，居民楼间的间隔太小，车开不进去，他们只能下车步行。
不同于那种老式居民楼，这里的楼栋内一点也不阴湿，也没有难闻的霉味和潮味。
等事情都解决了，陪他住到这里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或者直接把这里买下来，反正他喜欢得打紧，顾岂勋想着，那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很好，比现在更好。
旧式的纱门被拉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在提醒开门的人要善待它这个老古董。
钥匙转动两圈，防盗门被打开了，进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客厅，室内十分整洁干爽，白肖燐游离般走到沙发前，坐下，然后躺倒。
顾岂勋觉得，小孩子终归是小孩子，即是长大了，还是有小时候的影子。他轻手轻脚走到房间里，从衣柜中抱出一床空调被，再走回客厅给白肖燐盖好。
在他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的鸟雀在微弱的晨光中发出清亮的叫声。
顾岂勋轻轻地带上门离开了，沙发上的人还是因为细微的声响发出哼哼的声音，翻了个身。
这个时间点马路上只有零星的车辆，车子驶过时的“唰啦——”声就显得更加清晰了，橘黄色的灯光驱散走了剩下的朦胧感，将破晓时刻的路照得如白昼一般，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顾岂勋慢慢开回城西的公寓，到达时天已经大亮了，但他还是倒头便睡着了，甚至少有的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
这是他进入琥珀以来从未有过的高质量睡眠，比吃药的时候还睡得安稳。
但山雨依旧在慢慢迫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