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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奎云之遇(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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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游兄弟?秦游少侠?”
这声音有些嘶哑。
秦游觉得自己的浑身似是被灌了铅,重得根本不愿意去挪动分毫。他只知道现如今自己正仰躺着,却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躺在哪里。
双眼微睁,却没多少光亮进来,再加上一呼一吸之间,充分存在的腥土气,秦游确定自己还在地下。
单是在地下这境遇也就罢了,可秦游现在四肢麻木。他整个人被绑地严严实实,没有丁点自由可言,唯一还有点感觉的后背,也只有被硌得慌这一种感觉可言。
耳边“叫魂声”不停,秦游放弃挣扎,这才彻底睁开眼睛。
不过这睁眼还不如不睁,映入眼帘,全是冲击感。
一张黝黑的脸,此刻正注视着他。脸又恰好背着墙壁上的火把。秦游注视着那张脸好久,实在是没看清五官,更别提认不认识。
见对方未有敌意,秦游犹豫着开口道:“兄台哪位?”
似乎是因为秦游终于醒了,那人终于松了口气,出声回道:“我这个样子估计秦少侠也很难想起,凡城蜀金镖局,秋翊。”
听见这名,秦游脑子里立刻跟着跳出一张脸,凡城时,那位时常站立在陆道横身旁的青年,一身黑衣,干练又俊逸。
不过那是之前。
凡城离这里隔了十万八千里,无端在这个节点“偶遇”了凡城的故人,要说心里没点想法,那就是在糊弄鬼。
“秋翊兄呀,真是好巧。”秦游所言,毫不走心。如今脑子清醒,四肢的感觉也逐渐回笼,胀痛外加酥麻,两种感觉交替着来。
秦游实在难熬,忍不住稍微挪动了身形。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不过那声欣慰的呼喊还未发出,秋翊却先“嘶——”起来了。
其声虽简,却似是杂糅了千分痛苦,万分折磨。
秦游立马不敢动了,僵硬着身形,只是转动眼珠看向秋翊。
再次看回头顶的脸,又想想身下那莫名硌得慌的事物,瞬间就有了答案。
秦游躺人身上了,且不知躺了多久。能忍这么久,还不把人掀开,如此看来,秋翊也算是个好脾气的人了。
“秋翊兄,难为你了。但是长痛不如短痛,你再忍忍。”于是秦游便在秋翊疑惑的目光下,麻溜地滚向了一旁。
秋翊:“你!”
秋翊拧巴着一张苦脸,那酸爽可想而知,中途看了秦游好几眼,但次次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憋出了一句,“秦游兄你,等我再缓缓吧。”
秦游就着“蛆”体,连连点头。
“你,们在,干嘛?”秦游背后忽然响起一句,这声音瓮声瓮气,吐字还断断续续,如果不是刚学会说话,那多半就是什么痴傻之语。
没等秦游给出任何回应,背后却先打出一束亮光。
这光一来,秦游的世界都亮了。他和秋翊现在居然身在一个大铁笼当中。如果说秦游现在是“蛆”体,那秋翊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黑一道的灰一道,估计进这里之前也是经历颇丰。
“眼睛,真美。”背后又是无头一句。这话自然说的不是秦游。不过秦游从一开始就看向秋翊,现在被言语内容吸引,还真把注意力就放在了秋翊那一双眼睛上,不得不说,那还真是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
“滚开!怪物!”秋翊近乎咬牙切齿。
秦游闻言默默转开视线。冒昧,实在太冒昧了。
这次没有回应,像是被秋翊的话伤到了,烛火被隐去,秦游感觉背后那东西径直离开了,带着些卡巴卡巴的异响。
秦游听着秋翊的呼气声,等到秋翊完全平静下来,才悻悻开口道:“秋翊兄,我们不如先想办法出去?”
眼下和赢封分开,也不知另一边是个什么情况。秦游依旧惦记着两人分开前,赢封还和那位身份不明人,单方面的缠斗在一块。
“帮我一个忙。”秋翊撑坐起来,对着铁笼借了一下力,就地翻滚一圈后,刚好把手腕处的绳结送到了秦游面前。
秦游会意,这是要他用嘴咬开。
可是,这里太暗了。秦游根本看不清眼前那一团乱麻,有点下不了嘴。
“这个绳结并不精细,你试试能不能咬开。”秋翊他还耐心地补充说明,秦游真的会感动到不行。
闭上眼睛默念三遍“我可以”之后,秦游将头往前探去,而后张嘴便是“芬芬”。
功夫不负有心人,秦游一顿连扯带咬之后,绳结松动,又在秋翊挣扎数次之后,总算是解开了。
嘴上早已麻木,口中充满颗粒感,秦游还在这之间隐约品到了一丝腥甜。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眼下重要的是绳子解开了。
秦游不过躺着回一下血的功夫,秋翊就用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铁条,挑开了锁住铁笼的那把铜锁。
不真实,太不真实。秦游没有丝毫越狱的波折感。
秋翊轻手推开铁笼,秦游紧跟着出去。
外面同样是些带着火把的通道,但和之前的通道相比,这里又更显潮湿。四周寂静异常,之前来看过俩人一眼的人也没有踪迹。但没走出多远,秋翊却突然在前方伸出一只手,示意止步。
这一停,不无道理。因为两人的前方,异常地亮堂。
秦游靠墙找了个地方,扒拉着往前看。
这里倒像是一处大堂,虽在地下,却有柱有梁。面积宽阔,但里面只有两个人,一高一矮,皆围着一口大锅,下面的柴火烧地正旺。
墙边有不少白骨,虽然没有完整的人形,但粗的细的,看起来倒像是哪个部位都不缺,零零散散地,有些甚至两人伸手便能拿到。
这是哪,这两人又是什么身份,秦游现下毫无头绪。
由于两人站位的问题,高的那个秦游只能看见背影,至于矮的那个,刚好又被高的挡住,只能趁着他往锅里加东西的时候,秦游才能勉强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形。
“大壮,添点柴火。”矮的那个扯着嗓子发令。
比他高出不少的大壮,看起来不太灵光,起初跟没听见似的,过了许久才有动作,直直地蹲下,僵硬地将脚边的木柴往里加。
没了高个子的遮挡,秦游终于看清在锅边忙碌的另一个人。
那真是毫无形象可言。
那人和高个子皆是衣衫褴褛,不过他更是老态尽显,头发披散凌乱,且多为白发,一张脸眼球最为突出,只因为他全身的皮肤都在往里凹陷,身上那几片破布没有遮住的地方,骨架清晰可见。
这样莫名一比较,大壮还是真壮,起码人没有如此露骨。
“人的模样,倒是有些像江湖上流传的一位毒医。”秋翊出声不大,又能让秦游刚好听见。
关于毒医,秦游还真知道些消息。这世间江湖虽大,但名医却没几位。至于臭名昭著的名医,那闻者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人物,便是以人炼药而出名的屠乌。
只是在江湖传言中,对屠乌的描述分明是,外族出身,身材高大,容貌颇为俊逸,尤其出名的,还是和几位江湖女侠的爱恨纠葛。
将如此风流的传记人物,和这地底的佝偻怪人联系在一块,秦游属实是有些……不忍。
忽然,地面一阵颤动,顶上的泥灰哗啦啦地往下掉,不少石块砸进锅里,那声响比汤锅下饺子还动听。
秦游攀紧墙面,半晌晃动过去,一抬头,便听见屠乌气愤道:“屁用没有的机关!连两个人都困不住。”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大锅,向着一处通道移动,拖着一条腿,勉强算是在走,行动极其缓慢。
而大壮则被他留在锅边,没他的指示,也不站起来,背影呆滞,手里握着根木柴,犹犹豫豫,又一直没添进去。
秦游打量四周,妄图能在这里找一件趁手的武器,可眼睛还没转一半,一根白骨却先横在了面前,看样子,还是腿骨。
这还真是瞌睡送得枕头来,心中默念数声“冒犯”之后,秦游接过这武器,意料之外,这骨头竟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
秋翊轻手轻脚地在前,缓慢靠近大壮,右手提的腿骨,比给秦游的还要粗,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将腿骨握出了大刀的气势。
秦游就在不远处,看着秋翊停在大壮身后,看着他如同行刑的侩子手那般举起腿骨,看着他果断挥下,看着……变故突生!
那腿骨被大壮一口咬住,准确的说,是被脑袋猛转到身后的大壮,给死死咬住了。
秦游捏着腿骨,当下冒了一身冷汗,只因为,对于大壮的正脸,他完全没做心理准备。大壮非人,有眼却无目,有鼻但不全,甚至现下咬紧腿骨的嘴,也绝不是常人能够张开的大小。
想起铁笼里秋翊的那声怪物,好像也不无道理。
秦游想要过去帮忙,但秋翊的反应远比他快得多,在尝试抽出腿骨无果后,秋翊立刻撒手,转身便将手伸向锅底的木柴,而后毫不犹豫,带着明火的木柴,对着大壮的脑袋就挥了上去。
一声闷响之后,一道黑影从秦游眼前飞了过去。谁成想秋翊这一挥,竟是直接让大壮人首分离。
秦游看着那头飞向角落,撞上了一张木桌之后,还将桌上的不少东西牵连到了地上。毫无生气可言。
心中突然警觉,秦游转头便将手里的腿骨丢了出去,同时出声喊道:“快和那玩意儿分开!”
秋翊瞬间会意,立刻提腿将身躯踹了出去,力道之大,不但震飞了秦游丢过去的腿骨,甚至差点将锅掀翻。
秦游在原地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欲言又止。“大壮”飞出去了,也确实是分开了,虽然和他想的有些不同。
“多谢秦游兄。”秋翊抬头,脸上无悲无喜,刚才的动作,没有丝毫打乱他呼吸的节奏。
多谢什么,没有帮倒忙吗,秦游欲哭无泪,伸手指向秋翊背后,那里的“大壮”正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秋翊:“麻烦。”
秦游听见厌恶的一声,又有些不真切,不过瞬息思考的功夫,秋翊已经跳到了“大壮”身前,如法炮制,又是一腿。
“大壮”继续横飞,可是这一次,他眼看就要撞上大锅,“大壮”当机立断,以一条手臂为代价,改变了轨迹,蹭着锅边滚到了地上。
锅里熬制的液体倾出,不少溅到了“大壮”手臂上,可谁成想那些液体竟然比硫酸还强,“噼里啪啦”一阵响声之后,“大壮”的右臂竟然直接消失了。
秦游脚下虚浮,这又是什么离奇玩意儿!
可离奇程度远不止于此,“大壮”那原本空荡的颈部,猛地窜出众多白丝,又细又密,却不是向着秋翊反击,而是尽数扎进了大锅中,一转眼,便将锅内吸了个干净。
事发突然,秋翊甚至没来得及上前阻止。等他再度想要接近“大壮”时,却是被直接震开,不可抑制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大壮”喉中发出尖啸,白色的细纹逐渐爬满他的外身,看起来和某些即将炸裂的器皿别无二致。
秦游捂住耳朵的同时,在心底将“大事不妙”呼喊了千万遍。眼神偏向不远处的木桌,保命之法跃上心头。
“快躲好!”秋翊回头,却在原位连人影都没看到,顿时心头一悸。万年不变的脸上,浮出些异色。
“秋翊兄,我在这。”秦游看他脸色不太对,立刻从木桌后探出一只手招呼。这木桌本就不算大,现在被放倒后,也只能允许他勉强蹲在后面,一举一动都有些憋屈。
秦游估摸着,想要对秋翊发出“一起避一避”的邀请,但没想到,邀请还未出口,倒是隐隐瞧见秋翊嘴角有些抽搐。
秦游果断选择闭嘴。
秋翊:“……你,先藏好吧。”
秦游立刻点头如捣蒜。
“大壮”的尖啸不减反增,弄得人心浮躁,秦游霎时间又想起了赢封,要是那人在这,是不是就能更麻利地解决眼下这困境。
虽说赢封行事有些古怪的成分,但因他而生的安全感,却是秦游万万无法否定的。
身旁突然一声闷响,秦游诧异转头,和跪在地上刚好抬头的秋翊来了个对视。
秦游:“!”
再一回头,远处便是一片发亮的洁白。原先那些细密的白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成了几段白绸。他们四散漂浮,轻盈中却能窥得无限生机。
秦游:“!”这锻造工艺,完全称得上神速。好像重点不太对。
白绸之中,“大壮”的身影忽隐忽现,但不可否认,他身上的白纹只多不少,这样一看,他竟是成了那些白绸的养料。
“果然是蛊术。”秋翊一手擦去唇角的血迹,随手捡起地上一条“大腿”。在秦游“翊”字未出全时,便又挥着那条半成品“大腿”,飞出去和白绸又缠斗上了。
第一眼见这大堂里的遍地白骨,秦游确实心悸,但到这角落来,近距离观察这些白骨的时候,秦游便发现了不对。
这些白骨,无一例外,全是手工仿制品。甚至秦游拿过腿骨的右手上,还留有不少白灰。
自然,这些东西的制作者,多半就是屠乌。
秦游拉着桌角,默默向后退,给打得火热的两者,留出更加广阔的发挥空间,可没想到退着退着,脚下忽然一滑。踩东西上了。
捡起借着白绸发出的幽光一看,竟然是半支珠钗,细端无处可寻,剩下这一半,样式简朴,划痕不少,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颇有故事的味道。
秦游沉默片刻,将东西收入囊中。
彼时“大壮”尖啸骤停,刚听习惯的秦游还有点没缓过来。这才注意,秋翊手里的武器,不知什么时候,从“大腿”变成了那口大锅。
不得不说,习武之人,抡起锅来,那也是别有一番气势。
而“大壮”之所以没声,却是因为那些白绸,被秋翊的锅砸地节节败退。秦游差点出声叫好,索性脑子里还有根弦把他绊住。
秋翊抡锅完毕,趁着那些白绸晕头转向之际,点地而起,在空中将锅丢出,而后一脚踏上。
不过瞬息,大锅倒扣而下,连同白绸和“大壮”,一块压进了锅里。秦游极其幸运的,看见了“大壮”被压碎的全过程。
秋翊潇洒地落在锅上,秦游只一眼,便觉得这位仁兄浑身都在散发着金光,再仔细看看,错了。确实有光,不过不是秋翊发的,而是锅身外的纹路,上面密密麻麻,尽是符文。
风波平息,秦游便瞬间弃了他的“龟壳”,揉了揉酸麻的小腿,秦游缓步走近秋翊,但才走了半程,脖子上便是一紧。有人捏住了他命运的衣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蜀金镖局的秋翊。”
赢封之声,由背后而来,激得秦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秋翊跳到地面,向着赢封一礼,从容回道:“确是在下。”,而后抬起脸上,除了刚刚缠斗的疲倦,便再无异色。
赢封:“离开凡城的时候,我还奇怪陆镖头身边似乎少了点什么,现在想想,原来是没有看见你。”
秋翊:“出门游历,丰富见识罢了。”
那这可太巧了。秋翊端着一张正经的脸,说着糊弄鬼的话。视线扫过来时,秦游直接将“不相信”摆在了脸上。
赢封:“哎呀,那真是奇怪了,从凡城到奎云,跟了我们一路的,难道是鬼?也不知道这一路的明刺暗杀,那位鬼兄有没有帮忙计过数。”
秋翊:“……”
是已从凡城到奎云这一路,麻烦不断,但每当秦游他们陷入穷凶恶极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些转机和变故。有人在暗处帮忙,这是一早就被察觉到的事实。
只是帮忙的人到底是谁,秦游无从得知,因为赢封不让。路上每当秦游念及这茬,赢封总会让他等着那人自己跳出来。
果不其然,跳出来了。
秋翊:“既然封老板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便不再多瞒。我此行亦是遵循镖头的意思,他知道你们出城必是,有了关于筱然观或者谭嵩的消息,夫人的病耽误不得,镖头放心不下,所以让我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