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大梦方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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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万里无垠的晴空突然暗下来，风聚积云，电闪雷鸣，霎时一望无际的雨帘交错而下。
永成王府昨日才办了喜事，阖府上下到处披红挂彩的布置，没一会儿功夫就湿了大半。
轩廊下立着一人正凝神观雨，迎风摇摆的灯笼穗子不时扫过他束起的乌发，微微发白的薄唇抿成一道直线，英眉下朗目黑沉似冰，静静看着园子里一池塘的水，在狂风骤雨里如煮沸般躁动翻涌，几片被刮落的新叶激荡其中，随波浮沉，不知归处。
略微急躁的步子由远及近，前边台阶拐角处很快冒出个人来，“我的二爷，您怎么站这儿吹风啊。”
福安快步上前，边念叨边利落地把手里的披风披到他肩上，“就是身子骨再硬，不爱惜也白搭，病还没好全呢，再染了风寒，回头老太君非打小的板子。”
刘沨侧身阻了还要系紧披风带子的福安，果见漆黑的廊柱后，悄无声息候立着萧应辰。
他转头吩咐福安，“你去看看那位郭小姐从老太太院子里走了没有，找个机会偷偷把这个信物交给她，说我约她雨后在园子里的五光亭一叙。”
福安看着放到他手里那片被虫咬出几个孔洞的叶子，上面还沾着一点湿泥，抽着嘴角道：“二爷，您这信物是刚捡的吧？”
刘沨一本正经道：“礼轻情意重。去吧，寻个面生不起眼的送去。”
打发走了福安，他才往廊柱那边随意踱去，问道：“怎么样？”
“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他们的位置。”萧应辰低声答道：“在庆丰郡，小奎山。”
“嗯，是个好地方。”刘沨又从旁边低矮的灌木里拔下一片被虫蛀的叶子，捏在指尖不重不轻地捻着，“我记得七皇子有个不怎么去的庄子在那附近吧？”
“是。”萧应辰立即道：“但是否和七皇子有关还未明确，也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要不要我们的人混进去？”
“不必，让他们继续盯着，留意动向。”刘沨自然知道这不是七皇子的手笔，也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半月后的皇家狩猎。
萧应辰从袖袋里拿出一物呈给刘沨，道：“主子，那个人找到了。”
刘沨愣了一瞬，“这么快？”
掌心触感微凉的是一枚小小的金镶玉锁，玉质通透细腻，金子成色极佳，流畅的祥云形状，一面刻着“平安”，一面刻着一个“星”字。
“在庆丰郡的宝鸡屯。”萧应辰道。
“这么巧。”刘沨闭起眼睛思索片刻，“难道，是在那个时候......”
萧应辰刚想继续回话，就听刘沨又突然问道：“长得漂亮吗？才情俱佳吗？”
一个全家获罪，被流放了六年之久的侍郎的小儿子，现今不过是爬树捉鸟，下河摸鱼的野小子。
既然主子派他寻人，想来兴许是儿时有过什么交情。
萧应辰忆起那个穿着怪异，披头散发，瘦弱如竹竿的孩子，斟酌再三，答道：“大概......应该是尚可。”
刘沨听了似有些疑惑，又问道：“确定是他吗？”
“当年跟着祝家一起流放的奶娘女儿证实了他的身份。”萧应辰把查到的消息，一一讲来：“北边伊豕蛮荒之地，没几个娇生尊养的人能适应存活，去的路上祝侍郎夫妻和女儿就相继没了，这些年都是奶娘带着祝家仅剩的血脉。这不头两年蒋尚书那个案子翻案平反，去年过了年他们才从北边回来。”
“也是去年，奶娘也死了，祝家小公子只好独自一人过活，幸而奶娘有个出嫁的女儿偶尔照顾，但她这女婿嗜赌，这玉锁便是从他手里卖到当铺的。”
刘沨点点头，默默把那枚金镶玉锁收入怀中，“派两个人继续看着。”
骤雨渐收，池塘里的水跟着也归于平静。
刘沨所处之处位置颇高，视野也开阔，远远望见阖府上下的丫头小厮们陆续出来了，快速有序地收拾雨后的狼藉。许是早上才领了喜钱，纷杂忙乱里到处夹着低低的笑语。
昨日他大哥刚成婚，远道赶来赴宴的亲朋故友，还有不少住在府里，纵使刚下了一场急雨，煊赫显贵的永成王府，比平日还热闹几分。
他刘家几代忠良，祖父父亲均为国捐躯，已故的大姑母是曾经的皇后。
兢业勤勉，保帝位，守疆土，安后宫。
永成王之名，世袭罔替。丹书铁券，传之无穷。
此时初夏，正是方兴未艾，欣欣向荣。
可刘沨前几天刚从一场极长的噩梦中醒来。
梦里，开始也是这样的一派富贵显赫，父战死，母病亡后，他和大哥刘沐肩负起永成王府应尽之责——保疆卫国，忠心事主，从不参与党派争斗和皇子夺位。
二十五岁时，他已是战功卓著的永成将军，困守靖城四十五天，他率军抵死抗战，几近弹尽粮绝，为城内的百姓，被戎律大军逼进峡虎关，并肩作战多年的将士们纷纷战死。
后援军迟抵，失了右臂的刘沨，重伤刚被送回京都，就降下王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圣旨。
再多的功绩也抵不过积毁蚀骨，奸人构陷，帝心生疑。
权势滔天的永成王府朝夕间倾颓殆尽，最终换来兔死狗烹的下场。
一个个出生入死的将士，一个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全都死在他眼前，还有断了右臂被斩落头颅的自己。
刘沨很厌恶那种无力感，他什么都改变不了，谁都救不了，什么都做不到，他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盈满胸肺的疼痛不甘，凌迟着已死的心，铺天盖地寒冷和黑暗太长太长，好似没有尽头......
然而就在几天前，刘沨从那场噩梦中猝然醒来，再次睁开紧闭的双眼，他惊坐而起，亲人好友竟然都在，正热闹欢喜地操办大哥的婚事。
震惊后他慢慢明白过来，这是一切悲剧尘埃落定的六年前。
和梦里发生的一模一样——
那时他刚随蒋将军出征回来，为剿灭一伙已成势力的海寇，他受了小伤不慎落水，惦念着要陪大哥去迎亲，刘沨快马扬鞭，不分昼夜地赶回家，然而一路上劳顿，一直断断续续的发热，回府后吃过药，安稳地睡了两天两夜才好。
这件事，刘沨还记得很清楚，本是急着赶回来，结果回来倒头就睡，任谁叫都不理，事后还被出嫁的小妹取笑，还给大哥新嫂道歉。
刘沨低头看着紧紧攥起拳头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大，整个右臂都有些微的颤抖。
曾经脱离掌控的断臂，无力地落在满是血污的泥土地上。回程的一个多月里，伤口反复化脓流血，连马都骑不稳的他，还以为再也不能用右手使枪挥剑。
而现在，从他紧握的手掌心里传来的痛感，是多真实的存在啊。
家破人亡的仇恨愤慨锥心刺骨，像一柄锋利的刀，叮当作响的把一切明明白白地刻在他曾经的生命里。
刘沨知道，那根本不是梦，那是他已死的前世。
不可思议的境遇的确让人惊疑不定，但也更加令人狂喜！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所有在乎的人都好端端的活着，重生一次，大梦方醒，他刘沨绝不会重蹈覆辙。
对着不远处的积石假山，刘沨做了个隐秘的手势，吩咐道：“去五光亭，把那位郭小姐小心推进湖里。现在这个天儿虽然已经热了，但还是快点让人发现，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简短应“是”的声音和一道人影一齐飞出，顷刻间便消失在满眼的新绿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大梦方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