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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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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
2023.6.25
立夏,安南大学。
刚结束座谈会,报告厅内师生陆续离场,周数被旁边同事推了下,示意座谈会结束,该走了。
周数睁开眼,愣了下,忙给人让出一条路来。
“小周,不走啊?”问话的是隔壁法学系德高望重的正教授李清,厅内人挤人,她索性在座位上待会。
周数刚来学校那会儿不熟悉路,原本要去经管系,走错去了法学系,正巧碰到李清,给她指了路,便就这么结识了。
台上的男人被簇拥着往外走,周数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那人的背影,扭头与李清搭话。
“人正多,这天儿又热,人挤人闷得慌。”周数点了点头,笑道。
偌大一个报告厅,按理说考虑到内容量问题,空调制冷效果应该更强才合理,可偏偏制冷效果强的就只有前排,后排这些边角地方根本不可能享受这种待遇。
周数就坐在“这些边角地方”。
“这不,咱俩想一块去了。”报告厅内不剩多少人,李清这才拿着保温杯起身,“我这把老骨头啊,经不起折腾。人走差不多了,小周,走吧?”
周数应了声,捏着手机捶小腿,“您先走,坐久了脚麻,我缓缓。”
李清点点头便离开了。
等李清离开后,周数才去翻看微信消息,两分钟前发的:
『正校门等你。』
周数关了手机放进包里,深呼了口气,接着从座位上起身,一步一台阶往外去。
自动合上的座位微不可察地替她颤动了一秒,好让她做足准备去见那个人第四面。
日头不小,周数撑了把遮阳伞,为避免热出一身汗,她的速度并不快,在看到等在校门的车时,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有人候在车门处。
见她过来,那人恭敬地朝她鞠一躬,而后打开车门,周数收了伞顺势坐进去,一时间,暑气尽消。
男人面前放着电脑,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手指灵活地敲击键盘,闻声侧目,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正欲开口,却被周数抢了先。
“搬家的事我还在计划当中,估摸着得周末才能搬过来,你不用急着催我。”周数一边理伞一边道。
闻言,程仰辀合上电脑放至一旁,“我想周小姐你误会了,今天找你并非是着急搬家事宜。”
“不是这个?”
周数将伞随手扔进包里,扭头与他对视,提醒:“你记好,昨天我们已经结婚领过证,称呼得改,‘周小姐’什么的以后别再叫了,周数、数数、周周、小数等一系列可以证明我俩亲密关系的称呼随你喜欢都可以。”
程仰辀挑了挑眉,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他笑:“好,数数。”
“你找我来做什么?”周数往后靠,长腿交叠,裙摆滑落至车内地毯上,她也没放在心上。
“过生日。”
周数神色一怔,过生日?
谁的生日?
她的?
不等她询问,程仰辀便对那句话做了补充:“给你过生日。”
周数神情恢复原状,她从包里摸出手机,佯作闺蜜杨烟给她打电话,她面不改色地将手机放到耳边。
“烟烟,”周数语气含笑,瞥了眼程仰辀继续道,“天气太热改在你家为我庆生?行,我一会过来。”
“挂断电话”后,周数无奈地耸耸肩,示意自己早已有约,不能和他一起。
“谢谢你的好意,如你所见,你的约我赴不了。”
程仰辀右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虚虚地在太阳穴处点了点,看了她良久,出声:“数数,你没发现……”
“什么?”
“你手机拿反了么?”程仰辀轻轻笑起来,放下手盯着她的眼睛,颇为苦恼,“我现在还需要送你去杨烟家么?”
和程仰辀这样的人结婚,她平日里结交什么人、有哪些朋友,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即使她不说,他也有各种法子知道。
所以对于他知道杨烟住在哪儿,她并不奇怪。
周数被当面拆穿也不恼,她摊手,“你觉得需要么?”
程仰辀心情大好,拿过电脑继续处理邮件,递给她一个眼罩,“要是不想看见我可以戴着这个。”
周数接过眼罩,不由分说戴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着座椅,说:“不想看见你不至于,你可是我的合作伙伴,怠慢不起。”
两个小时的座谈会下来,她眼睛又酸又涨,正愁该怎么在程仰辀面前毫无负担地闭眼休息好好养养眼,他就递来了个眼罩。
身旁的人没有搭话,只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顿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想起什么似的,程仰辀头也不抬地开口:“明天周末,过来给我打电话。”
周数呼吸一滞。
这么快。
***
结婚前,周数满打满算只见过程仰辀一次,第二次她便带着身份证户口本和结婚协议去找他,扬言要和他结婚。
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从办公室闲聊的同事口中听来的。
三年前,程仰辀以宏昇集团为安南大学捐赠了一座图书馆。两年前,又以个人名义作保,邀请安南市有名的心理咨询中心免费为安大学生提供心理治疗,去年,捐了一笔钱,指定用来为学生、教工宿舍翻修。
周数纳闷,这人是钱多了没处花么,安南大学无论再怎么发展,都与宏昇集团没有大的利益牵扯吧?
安南大学虽安了个市名,但它与一流大学完全扯不上关系,要是人才输送,那想也不用想,必然不可能。
宏昇集团的员工几乎是都拥有高学历超强能力,海外留学归来的更不占少数,缺安南大学一个二流学校的人才?
要么安南市出了指标,要求大集团一对一帮扶二流高校,要么就是这个叫程仰辀的脑子有病。
事实证明,程仰辀脑子确实有病。
要没病,谁会答应与一个只见过一面,见第二面就要求结婚的女人去民政局领证。
周数还记得那天她带着证件去赴程仰辀约的场景。
地点是宏昇集团附近的咖啡厅。
她一袭长裙,推门而入,男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戴着腕表的左手无意识摩挲杯柄,右手则捏着手机与人通着电话。
顶灯洒下的光不偏不倚地为他镀了层光,周数在原地愣了愣,这人果真,
就连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都会成为焦点。
周数踩着高跟走过去,在他左前方停下,等了会,他与电话那头的话题终止,手机还没来得及从耳侧拿下,她就开了口:
“我要和你结婚。”
声音不大不小,在静谧空间里造成了不小的轰动,在场的人纷纷抬头看向这边。
只见坐着的男人与站着的女人对视良久,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被人打扰冒犯的不悦,相反,似乎有些极致的、隐忍的喜悦。
实在奇怪。
“什么时候?”
就在周数以为他不会回答或是会拒绝时,程仰辀回答了,他问她什么时候。
周数愣了愣,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结婚协议,整齐放在他面前,看着他说:“今天。”
程仰辀放下确定已经挂断的手机,眼神扫过白纸上显眼的“结婚协议”四个大字,手心向上,食指勾了勾,“笔。”
周数有些捉摸不定了,她不是在和这个人谈合同啊,为什么一副公事公办早结束早省心的模样?
她没第一时间递出签字笔,而是捏在手里确认:“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程仰辀点头,“知道,和你结婚。”
周数又问:“我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面前的人再次点头,“知道,隆盛资本董事长的掌上明珠,目前为止见过我两面的周数。”
“知道你还看都不看协议内容?”
“不用……”程仰辀从她手里接过笔,正要签字,突然顿了顿,“等等,再加一条。”
“什么?”
“婚后你得搬来和我住。”
周数抿唇,看着他握笔的手犹豫不决。
程仰辀也不为难她,放下笔连同协议一同推至她面前,“那你再找别人吧。”
周数按住他的手,“可以。”
程仰辀满意点头,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字处签上了他的大名:
程仰辀。
他接着刚刚没说完的话道:“你和我结婚不是为了钱,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
周数当面简述了下协议的主要内容,简单来说,就是需要程仰辀和她结婚,再在她爸妈面前演一出不得不离婚的戏码,届时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这婚的作用就是暂时避避风头,她要是再单下去她妈跟她爸非得把她从学校拉回家接管公司不可。
她不是那块料,也不想做那块料。
“哦,对了。”协议一式两份,周数收好她的那份,“为期一年,我们的婚姻需要一个情感破裂的递进过程,你明白吗?”
程仰辀不答,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我妈这个人呢,不看到事态失控誓不罢休,她在家天天吵着要我相亲,那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当然,”周数停顿一下,“不是说你我就喜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喜欢婚姻本身,所以结婚对象是谁我其实都没有抱有过高的期待,选择和你结婚完全综合了各方面考虑。”
“我不知道到了年龄为什么就一定要结婚,也不清楚结婚是否真的幸福,但以我判断,大多数婚姻都是不幸福的,我妈非逼着我结婚实在头疼,索性把这事做个了断,期限一到我们就去民政局离婚办结,在这一年里你的任务就是,”
“冷暴力我,或者婚外情,都可以。反正表面上要让我看起来受到了巨大精神打击,最好达到再和你待下去就会自我了结的程度。时机一到,就可以离婚,你我恢复自由。”周数要让她妈看清楚,你逼着我结婚没有什么好结果,不管和谁,都是一样的结果。
即便这个人是宏昇集团的程仰辀,也不会有好结果。
程仰辀看着她沉默许久,开口:“婚姻不是给你做把戏与父母对抗的筹码,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周数一噎。
“你迫切需要一段婚姻,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无可奈何的选择,不得已而为之,毕竟逼婚酿成的惨剧不在少数,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我自然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你身上,所以我同意和你结婚,但是——”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和我结婚,就是我的妻子,我会对你好,不会让你受委屈。叔叔阿姨那边我会想办法做思想工作,你不用担心离婚以后他们再催你找别人。”说完,他起身扣上西服扣子,看了眼腕表,“时间还够,现在去么?”
周数跟着起身,“当然。”
于是,二十八岁的最后一天,周数的情感状况由未婚变成了已婚,结婚对象是宏昇集团董事长的儿子,程仰辀。
那个众人口中好丈夫的绝佳选择。
如程仰辀所说,周数与他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结婚,他都把她当作名正言顺的妻子来对待。
所以二十九岁的第一天,他说带她去过生日。
周末搬进星禾湾,程仰辀家中。
夜晚她躺在陌生的大床上感叹人生的不真实,周一一早她那不真实的丈夫就飞去了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