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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是一个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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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个作家。
穷困潦倒的那种“清高”作家。
(二)
作为昼伏夜出的典范,我的文字也不可避免的沾上点颠倒黑白的不良习气。
本来就是嘛,看天使堕落,看恶魔纯善。
多漂亮啊。
(三)
我喜欢光。
所以每天阳光扫到我面部的时候,我都会不耐烦地拉上厚重的窗帘。
别惊讶,亲爱的,我没撒谎。
只有深爱,才会舍不得靠近。
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手稿散落一地。
就像我那么爱他。
(四)
创造他几乎搓磨掉我所有的勇气。
汹涌的、沉郁的、砭骨的爱意。
艺术品是有生命力的。
(五)
我不知道用世俗的标准应该如何评判他。
亲爱的,不要拿这个问题为难我。
因为我本身就远非大多人可评判。
不要尝试去评价我,也不需要你设身处地理解我,我把这些记录下来,只是为了告诉你——
我有一个爱人。
而我,曾沉默地、无望地爱过他。
(六)
创造他,全然是一个意外。
亲爱的,你知道的,就像人类的产生全然是一个意外。
我本以为,我会是一个医生。
我从小就一直这么以为。
你觉得一个所谓的“好医生”应当是什么样子的呢?
别着急给我答案,我希望郑重地全面地思考它。
(七)
我发现我很难扮演好一个“好医生”的角色。
确切的说,我可以,但我不想。
几乎我所有的老师都会给我一个评价——“你会是个受病人喜欢的医生”。
所以呢?
于是老师们又会告诉我——“因为你有足够的耐心与无尽的关怀”。
我总是绷不住想嗤笑一声。
但我总会绷住。
不是我自负,亲爱的,我有这个资本。
(八)
我可以明白感情的含义,我知道每个情绪作用的机制和人体内的变化,我也知道如何去模拟再现任何一种情绪。
但我永远无法作为大多数感,触到这种情绪。
(九)
亲爱的,放宽心,我是个自律的人,别怕我。
否则我怎么好坦白我自己呢。
(十)
我有很多追求者,男性女性。
这不是在炫耀,亲爱的,这里的每句话,都没有任何修辞,我如实地展露一切,请相信我。
但我一直单身。
我不知道如何爱一个人。
宽泛地说,我不知道如何关爱一个人。
我可以学习无数种彰显关切地方式,但我清醒地知道,这不是爱。
(十一)
不懂爱不会死,这本是很没必要的事。
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病人去世了。
亲爱的,请你一定不要嫌我啰嗦。
医院每天都有生离死别的故事,我知道这样说很不礼貌,但这真的太常见了。
胃癌晚期,相当折磨人,但她并不很难过。
她走的时候抱着一束滴着清露的绿色洋桔梗,我亲手把它扔进的垃圾桶——医疗垃圾。
“无望的爱。”
(十二)
我本可以接受所有人的离开。可在扔掉那束花的时候,心底却生出很多无端的缱倦。
在那一瞬间,我真切地感触到从心底里滋生的绝望和慌张,还有前所未有的恐惧。
(十三)
但是亲爱的,你要分清一点,我不是因为没有爱人而恐慌,那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意识到,我好像模糊地、朦胧地、却又热烈地深爱着一个人。
一个抽象的,不可能存在的人。
(十四)
这不奇怪,早在我刚熟练掌握九九乘法表的时候,我的脑子就会间断性地被一些光怪陆离的影子充塞。
他们扭曲而斑斓,嘈杂又无理。
随后,这些密集的光影又会被一片空白与寂静取代。
长大一点后我觉得,这也许就是世界吧,丰富却又虚无。
好比一片废土。
而我,便是立于废墟之上无喜无悲的造物主。
(十五)
我创造了他,因为我爱他。
一个人可以毫无保留深爱的,必然是另一个自己。
别否定,亲爱的,告诉我,夏娃是谁?
夏娃便是亚当。
(十六)
创造他远比我想象中的痛苦。
也许这就是一根肋骨的代价。
(十七)
本质上,哪怕是高度分化的细胞都具备发育成完整个体的潜能,但这种潜能在大多情况下被抑制。
直至发生脱分化。
植物细胞受到创伤并离体培养时,已停止分裂的细胞又重新恢复分裂,细胞改变原有的分化状态,失去原有结构和功能,成为具有未分化细胞特性的细胞。随后发挥其全能性,便可能产生一个新个体。
与亲代高度统一的复刻本。
(十八)
很可惜,我不是植物,也没有成为植物的恶趣味。
但是亲爱的,人类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们的思维,特异而不可预测的思维。
创造他,便是我灵魂的脱分化。
(十九)
他是由孤独、痛苦和迷茫堆砌起的,但这些没有是他迷失,他的内核永远坚定鲜明。
他是乐观的,并非盲目,而是明确的理解所有丑陋与卑鄙后,依旧有活力与耐心去周旋协调。
他相信一个抽象而美好的“理想”,哪怕明确的知道它不可能存在,却依旧有信心说出“我为它而活”。
他的眼里装得下一切黑白,他可以用最少地线索串联起进退利弊。
他是沉默而稳定的,是包容而悲悯的。
他的一切与我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二十)
亲爱的,他不是我。
也许你会说,倘若有无数个平行世界,在无数个平行的“我”中,扬言他不是我,简直就如白马非马一般可笑。
可我和他,不是“白马非马”,而是八卦两仪。
我们同一,却也对立。
(二十一)
在解释之前,请允许我认真介绍一下我自己。
和他一样,造就我的也是孤独、痛苦与茫然,但我的内核,是怀疑。我质疑一切。
我是悲观的,并非因为见识到现实的不可能性,而是我意识到所有的积极效应都是暂时的,和这漫长的时间相比,万事万物的尽头只能是崭新的白。
我是死寂与躁动的,每个不可控的时刻都会有岩浆将我淹没。
我是疲惫而绝望的。
(二十二)
亲爱的,难道你不好奇吗,为什么两个截然不同的内核可以孕育出如此相似的外在表现?
在没有创造他之前,我一直为此困惑。
比如一个孩子,可以兼具纯真与残忍。
(二十三)
也许我本该是他的模样。
也许我到死,都不会明白,什么是爱。
而我只能用爱,来概括一切不可剖析的倾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