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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敌亲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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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才举世无二。
无他,出我左右者今日死了。
我在他坟前撒了一整壶酒。
“从今往后,便我一人独冠于世。”
(二)
我是被门童惊醒的。
小娃儿指着我,半天抖不出一句话。
我摸了把脸,咂巴了下嘴,没觉出半分不妥。
非要说的话,宿醉酒臭。
哎呀,失礼失礼。
瞅着小娃儿还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叹了口气,还是先拾掇一下自己。
盆里水清,架上镜明,我瞧了个干净。
不过一夜白头而已。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仅此而已。
(三)
近日江湖多喧嚣,不才略有耳闻。
一则武夷还山君洗雪逋负,一夜白头。
二则武夷还山君十年生聚,心血殆尽。
不才不过偶感风寒,贪睡几日。
倒叫人说成奄奄一息,命不久矣。我沉思半晌,只觉当唤门童吩咐一二。
“闭门谢客。”
(四)
我对着门前的梨花,一坐就是三个月。
无他,唯天地平平,不堪入目耳。
往来者多畏我武夷深雪,素不知我武夷山巅瀛洲玉雨胜霜雪。
春来四月雪,落了我满肩。
(五)
我没舍得死在这里。
宿敌向来不屑我武夷,独爱这一林晴雪。
春雨湿重。
这叫最是人间留不住。
(六)
细思来,昔年我与他,也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尚不是什么还山君,通身锐气,剑啸清风。我素不知收敛谦卑,自诩“千古一剑”。掌门惜才,护佑我全。为此,儿时见惯虚与委蛇之皮相,体肤常见暗伤之交错。
然自志学,暗伤渐少。余众见我,亦避让居多。
于是“千古一剑”之名始传于世。
可自此之后,我便提不起半点舞剑的兴致。
我一度想,江郎才尽恐如是。
我自负之至,伤仲永,毋宁死。
于是我挑了梨霜胜雪的日子,提了把剑,寻了处僻静安逸之地,打算送我自己上路。
剑气削断额边垂下的发,颈侧初有温热,一块石子飞出恰中我提剑的手。
我的佩剑头一回落在别人手里,伴之一道戏谑轻佻的嗤笑:“多大事儿啊?”
眼前人长眉入鬓,一脸的玩味探究,左手执我佩剑,右手拈得一朵梨花。看得我心头无名火盛,扫腿攻其下盘,借力旋身夺剑:“狗拿耗子!”
谁知那人反应惊人,先一步阻我去路,我无奈落地缓冲,夺剑亦是无望,于是本着恶心人的意思,转勾那人衣袂,遂二人团团跌作一处。
天不佑我,滚落处锐石挡路,叫我活生生做了那狗贼的肉垫,一时不知是气是伤,竟硬生生呕出血来,混着颈侧我自己造出的伤,好不凄惨。至此,我已力竭。
那人撑起身,竟也不起,一副束发凌乱、衣冠不整的浪荡模样,手里倒还护着那梨花。只见他狎昵地将花置于我颈侧:“晴霜点血,美人多磨。”
见我要暴起,他轻松钳住我:“还未讨教公子名姓?”
我咬牙切齿:“滚。”
(七)
我是不求死了,剑舞得一日比一日勤快。
无他,不杀那狗贼,我心难安。
然那日初遇交手我便知,此人武功在我之上。看着年纪似也与我相仿,倒是个不错的对手。
我怎甘屈居人下。
(八)
狗贼姓江名止礼,太行第六十八代弟子。
“是个天纵英才。”这当然不是我打听的,是我师父非要告诉我的。他怎配当奇才。
那日山间人影稀落,原是各派落座清谈 。
他大抵也是不屑于此的。
(九)
我与他不打不相识,相识也蹦不出一句好话。
我骂他轻浮放荡,他骂我虚伪做作。
见面必打,边打边骂。你来我往,输赢对半。
这几年的光阴打过去,我俩倒是成了世人嘴里的“绝代双骄”。我本也不知,只某日酒肆有人谈起,无意听了一段,说的是我与江狗一打定缘,知交恨晚,此后形影相伴,是谓“绝代双骄”。
姓江那厮也配与我共论!?
我按着性子,指节攥得苍白,江止礼似乎是还嫌那人不够聒噪,上赶着跟人称兄道弟:“兄台适才所言,某不知这‘双骄’是怎的形影不离法啊?”
说着还朝我挑了下眉,手悄无声息地按住我搭在佩剑上正要蜷起的手。我登时就踹了回去,在桌下又是一番借力打力,巧妙周旋。
那碎嘴的庸才自是看不出暗流涌动的,尤自顾自地编着瞎话:“兄台你不知啊,要说如今这下青年才俊啊,有两位是一骑绝尘,不可望其项背啊。一位是那太行江止礼,这另一位便是那武夷沈知寻。听闻那江止礼前些年随师父去武夷参加清谈会,与沈知寻是一见如故,两人一番交锋,同道是‘高山流水会知音’啊。”
我恶狠狠地瞪过去,那人竟无知觉似的:“后来二人便长伴一处,食同席寝同榻,外人若见其一,另一位定就在不远处呢。这讲究的就是个成双入对的不离法呀。”
我听得头上青筋暴起,江狗还火上浇油,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笑意:“原来如此,讨教了。”
我气得一掀桌:“岂有此理,简直胡言乱语。”
最后江止礼连拖带拽将我带出酒肆,抛了两锭因子给那惊慌失措的老板,留下一酒肆的人面面相觑。
(十)
“跟他置什么气。”
我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没您老爱寻开心。”
“我可比你小,莫把我叫老了。”江止礼永远一副笑眯眯的狐狸样。
“蹬鼻子上脸!”
(十一)
世人总是明里暗里两套做派,面上奉承你的与那背地里骂你的往往是一个人。
我素爱在僻静处休息,顺手帮江狗揍了几个平白无故骂他的小人。
啧,伪君子。尚不如江狗坦坦荡荡真小人。
(十二)
我与江止礼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恁他外人吹得天花乱坠,我与他是从不以君子自居。
行走江湖时,我也曾劝过被屠满门者手刃仇敌。以德报怨的事我不认得,儿时教训只识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善恶终有报听听便好,我还是更相信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的。江止礼从不评价我,就像我也从不干预他。谁让我俩半斤八两。
最多对方杀人放火时会帮着收拾一两处纰漏。当然此事尚未做过,我实在想不出世上有什么人值得我与他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情。
他们也配。
(十三)
倘若世事如常,我与江狗都能功成名遂,我当我的还山君,他叫人尊个什么雅号。
见面拌个嘴打一架,也许这百年光阴也就这么过去了。没什么惊心动魄但至少也不会无趣。
可世事最是无常 。
(十四)
那年除夕前,江止礼说要回一趟太行,向师父掌门他们拜个年,过几日便回。
我不耐烦道:“谁管你去哪了?”
他用手指绕着我未束的发丝,突然凑近道:“美人说得极是。”
我想也不想就往他腹部拍了一掌,趁他吃痛一脚讲他踹出门去:“几日是几日?”
他咧嘴一笑:“三日。”
我啪地关了门。
檐上的雪受了惊,落了一地。
(十五)
三日后,他没来。
我留了一夜的门,寒风萧瑟,竟就这么病倒了。
我虽不会照顾自己,儿时落下的病根也就一直落着。
但往年也不至于如此弱不禁风,奇也怪哉。
(十六)
我素不问他事,江止礼走后,格外冷清。
等到江止礼是第十六天,是不是他,我也不知。
关于那夜的记忆,我全是模糊的。
只有一事明了,屠我满门的剑是江止礼的。
(十七)
那剑指向我时,我盯着黑袍下那双猩红的眼盯了许久。在我几乎准备闭上眼时,那人却收剑走了。
倘若他杀了我,我还能相信,他不是江止礼。
原来活着远比死了痛苦。
(十八)
江湖传闻江止礼心魔横生,一夜之间屠尽太行、武夷。
独留了我沈知寻一人性命。
(十九)
我在武夷呆坐了三日,混沌里只有一事明了,他当真看得起我武夷,杀人放火,血染满山。
我不好奇他动手的缘由,或者说也能猜到大概。
他与我皆如浮萍飘絮,是叫各自的师父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养大的。万物入眼如刍狗,众生入幕似草芥。寻常事蜗角蝇头甚至不足记不足惜。江止礼最讲究礼尚往来,他既连我们的师父都杀了,那便只能是当初父母的死有蹊跷。我与他,这所谓的天降奇才,怕不是“降”,是“抢”来的。
一旦捅破细想便知,我与他的二十年,太过巧合。
可我有一事不明,江止礼不心慈,却也不嗜血。况且他虽有天赋,毕竟年轻,一夜之间,我不信他能翻天覆地。
(二十)
见到江止礼比我想象的容易,他入了魔。
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唯独眸子里填了些暗沉的血色。他伤得不轻,不知道是不是怕我听出来他的狼狈,声音压得很低:“问。”
“山门弟子何辜?”
“无辜。”他很坦诚,摆摆手,“可我控制不住,抱歉。”
我强压着怒火:“你倒自信,那缘何入魔?”
那是我第一次见江止礼露出空洞的神色:“快……来不及了,我还不够强。”
我一怔:“他们要杀你?”
江止礼一笑,和他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些像,吐出的字却阴森得很:“杀你,造神。”
让江止礼踩在我的肩膀上登神,他不缺名,只差势。新锐一代若唯江是瞻,再借两山惨死,未尝不可做一统江湖的大势。
至于为何杀我,除剑道外万事无留我心,他们若告知我杀江止礼造势,我非但不会配合,倒打一耙的概率倒是大得很。
所以他们就觉得江止礼合适?
我吐出四个字:“愚蠢至极。”
江止礼深深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却不肯放过他:“还有呢?”
“沈郎君还要我解释什么?”
“骗我?”
江止礼眉头深锁,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郎君竟这般不信我。”
我别过脸去:“我在问一遍,山门弟子皆陨你手?”
回答我的是长久的静默。
我很少那般咄咄逼人:“自杀与他杀,当我辨不出?那日你是来杀我,还是来就救我?江止礼,你当真要骗我?”
说完,我大概还是不解气的,挖苦道:“竟不知你还是一副慈悲心肠,想让我杀你?白日做梦。”
(二十一)
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
从前江止礼嫌我是个病秧子,如今看来,他才是那个药罐子。按照我的算法,我欠江止礼一条命。落我手上,算他倒霉。
我带江止礼回了武夷,真可笑,天地茫茫,我与他竟要回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可他非说,那一林晴雪尤其好看。
“什么毛病。”我心骂道。
(二十二)
我一直以为我离了剑便不能活。
这十年,终日与药草苦汤相伴,江止礼精神好时,也吵一吵架。那剑早不知扔去了何处。
原来,我还能这样活。
(二十三)
江止礼走的那天,雪霁晴初。
接天的白晃得我失了神。
四月等到最后一抹晴雪,连门童都不知,我已盲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