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略池》不复西归

9、第九章

　　深夜的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辆，先前还有一些接孩子放学的私家车和成群结队骑着单车的男高中生，但陈池刚才在教室里趁着人都走完了才敢看成绩排名，又哭了一通，花了很长时间，这时候马路上已经是空空荡荡，偶尔才有一两个轿车飞驰而过。
　　“问你个事儿，”她捧着那瓶温热的牛奶，仰头喝了一口，突然向身边马路外侧高大的男孩问了一句，“你收到那么多情书，干嘛喜欢我？”
　　“不是开学第一天就告诉你了，”男孩单手托住手里的可乐瓶底，单手掰开那个锋利的易拉罐瓶口，就往嘴里卡了半罐，遥遥望着隧道尽头的光亮处，他脸上的光点跳跃，“你长得最好看啊。”

　　说完他偏过头往身侧的女孩微微一笑，一辆大货车从他背后呼啸而过，强风带起他衣角飘摇，更显得他肩膀宽阔，骨架分明，精瘦的身形轮廓尽显。
　　“好看的女生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她的声音在风声里模糊不清，张劲偏过头来看身边的女孩，个子娇小四肢细长，乌黑蓬松的直发编成一个侧边麻花辫，松松垮垮地垂在她耳侧。再定睛一看，他越来越觉得陈池长得真是好看，连她的耳垂和胳膊肘都是粉粉的，看着诱人想要咬一口。

　　他伸出胳膊虚揽着身边身量单薄的女孩，用肩膀轻拥着往马路更靠边的地方走，而后轻轻覆上女孩的发顶，浅笑了一下就开口损人：“陈池，我突然发现你怎么这么矮？”
　　“你胡说什么！”陈池一把推开他的手臂，不满地理顺自己平整的发顶和刘海，“我个子不高但比例好。”
　　张劲斜扫了一眼，这话倒是不假。这女孩虽然个子小了些，但该长肉的地方一点不少，该苗条的地方平整精瘦，她今天校服外套里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上衣，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腹，莹润如玉，松松垮垮的校服裤倒更显得那双腿笔直修长。
　　“确实比例好，追我的那群姑娘都没你身材好。”张劲一脸坦然地夸赞，“所以我才喜欢你。”
　　“你喜欢一个人就这么肤浅吗？”
　　“你开学第一天的时候不也很肤浅的说我长得对你胃口？”

　　陈池语塞，默默加快了脚步。身旁的男孩跨着大步轻轻松松就能赶上她几乎得要小跑的速度，声音也懒懒的，“哎，我真觉得咱俩挺合适的，要不你考虑考虑，高中毕业跟我谈个恋爱吧？说认真的。”
　　“我说了你要不到我的。”
　　“那到时候不算早恋了不是？又不影响学习”
　　“张劲。”陈池的声音掷地有声，是罕见的中气十足的样子，“你记住了，我跟你，不管是早恋、热恋、黄昏恋，都不可能会有。”

　　她以为自己的狠话会把对面吓得退却，但那男孩只是怔了怔，很快又笑起来，酒窝深陷，下巴的弧度和喉结凸显的角度性张力拉满，又阳光又勾人。
　　下一秒陈池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她听见那男孩懒懒地问了一句，“陈池，你是不是喜欢我？”
　　“谁他妈喜欢你？你不要自作多情好吧。”陈池发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发起烫来，心里的感情却有点异样。
　　“他们说女孩儿面对自己喜欢的男孩就会嘴硬装样子。”张劲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又斜睨了一眼，抬了抬下巴，“昂，就你现在这样。”
　　陈池收敛了自己一脸的凶相，露出假惺惺的笑容，“那你大可以耐心等待，看毕业以后我还理不理你。”

　　转弯的路口就在眼前，她说完话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的男孩扳过肩膀往墙上一抵，他的眼神是少见的认真，眉头微皱，现出细细的纹路。

　　“陈池，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待见我？”
　　“你不喜欢我桃花多，我都说清楚了，你打听打听就知道，到现在也没人再来烦过我。”
　　“你不喜欢我追你，影响你学习，我就说了跟你做朋友。”
　　“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嘴不饶人？”
　　“服个软是能怎样？”
　　“陈池，你是女的吗？性子比花岗岩还硬气？”

　　陈池毫不避讳地直直望向他的眼底，肩膀还被他的手掌狠狠掐着，但她没有丝毫吃痛服软的意思。“我怎么样，管得着吗你？”
　　她嘴上这么说着，脑海中却飘过初次见面时这个男孩完美的侧脸，一身黑衣在自己误以为被跟踪的夜晚向自己伸出来的手，别别扭扭给自己送的晚餐和热牛奶，以及那句看似玩笑的告白，虽然心里清楚这种人离自己的世界十万八千里远，本来就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可是她也清楚自己正一步步沦陷，无可救药。
　　这是件危险的事情，趁早断掉为好。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越早断掉越好对吧？”张劲眯起了眼睛，松开了把住她肩膀的双手，“行了，那咱们就这样耗着呗，看是你的心定断的掉，还是我的本事大。”
　　“你回家吧，我在这看你回去。”

　　“这么晚了你不回去？”陈池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看向他隐晦不明的眼底。
　　“嗯。”
　　“你爸妈不骂你？”陈池想起自己家里好像也是这样，爸爸妈妈天天加班不见人影，一时间为自己问出这样的问题感到有些失笑。

　　“我爸妈都死了。”他一脸平淡的说出这样一句骇人的话，“我一个人住。”

　　陈池脑子停住了运转，全身都僵住，张了张嘴想道歉，又想着该说句什么安慰人的话来，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隐隐有些同情的意味。
　　张劲笑了笑，伸出手揉乱她的头发，“怎么，我看着很像被宠大的小少爷？”
　　陈池非常想赞同的点头，但感觉时机不好，便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意外。抱歉，我不知道这些。”
　　“不要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盯着老子，瘆得慌。”张劲伸手覆上陈池的眼睛，又强行将她扳过身，“行了快回家吧，我在这看着你上楼。”
　　陈池背着书包往前走了几步，又在楼道口顿住脚步，头也没回的说了句，“那你早点回家。”
　　“知道了。”
　　背后传来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到家以后已经是十一点半，家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陈池洗过澡以后，给家里的猫猫喂了点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打开手机乱翻着。
　　在微信的界面看到了张劲在很久之前就发来的好友申请，已经被自己晾在这里快两个月了。她突然想起来刚才男孩疏离清冷的表情，与一贯的吊儿郎当很不一样，还有他漫不经心描述自己父母双亡的事情时，表情却平淡的像在说一件类似于周考一类很平常的事情一样，但她也看见了，那对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隐藏着的，不经意之间将脆弱的一面袒露出来的不安和局促。
　　她鬼使神差地通过了那条申请，微信的界面很快弹出新朋友的窗口，陈池点开那个头像拖来拖去，放大又缩小，是一张寻常的操场照片，绿茵茵的足球场很辽阔，白色的球门网兜把天边橙色的夕阳撕扯成碎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意境。

　　很快那边传来讯息，内容很简短。
　　张劲：【？】
　　？？？
　　这是什么反应，难道是对自己过了这么久才通过好友申请表达不满？陈池虽然有点恼，但还是耐着性子打字，胡乱编了一个借口：
　　【我忙着学习不怎么用微信，刚刚才看到你的好友申请。】

　　另一边的张劲还背着包站在陈池家属楼下的路灯阴影处，盯着手机里面陈池昨晚才发的一条朋友圈挑起了眉毛。手机里面的女孩只露出了半边脸和一只略显幼稚的剪刀手，阳光倾落，画面里的女孩的眉眼弯弯，脸颊轮廓被阳光柔化了边缘，看不真切，但却让人看着心头一动。
　　张劲：【到家了？】
　　陈池：【对啊，你到家了吗？】
　　张劲：【到了。】
　　陈池：【今天晚上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希望不会引起你不好的记忆。】
　　张劲：【不至于。】

　　陈池盯着手机屏幕，他的朋友圈没什么内容，只有一条几年前发的内容，是一条村上春树的名言。
　　“总而言之，在这广阔的世界上，除了自己你无人可投靠。”
　　她仔细看了一眼发表时间，两年前。那个时候他们才初二，这个时候的张劲经历了什么呢？他总是看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什么都是一副势在必得的讨厌模样，还一直以为他是个家境殷实的大少爷，可今天突然发现他好像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好像还，有点可怜。
　　陈池想到从小到大一直被父母忽略的自己，尽管尽力考好所有的功课，依然不能得到一句关心和夸奖的话，出差的时候也丝毫不会有犹豫。这么一想，自己也好像，有点可怜。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小孩和小孩的命运是不一样的，有的小孩在爱和温暖的包围中长大，像那个每天有人接送上下学的杜若，脸上每天都是笑吟吟的，而有的小孩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学着一个人了，性格难免有点阴郁和别扭。
　　这样一想，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男孩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意思了。她心里产生了一点，这个人也许能够理解我的神奇直觉，这样想着，她一时头脑不做主，对着手机打字：
　　【我来做你的朋友，你有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都可以和我说。】
　　张劲：【那你呢？】
　　陈池：【？】
　　张劲：【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告诉我吧。】

　　陈池对着那条简讯有些发愣，缓了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她伸手捂住自己有点发烧的双颊，慢腾腾地打字：【知道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张劲：【嗯，晚安，记得关好门。】
　　陈池有点想笑，这个人怎么啰啰嗦嗦的像个老妈子，但她还是耐心回答：【早就锁好了。】

　　她伸手关了灯，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然后缩进了被子，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上面讲的是最近几天隔壁小区发生的多起尾随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但这个傻瓜聊了半天的微信却没有看一条新闻。
　　张劲盯着头顶小区楼那处灯光熄灭，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往自己的家属楼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