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略池》不复西归

3、第三章

　　陈池把半罐啤酒堆在脚边，脸枕着半边胳膊埋进膝盖，脑子晕乎乎的，她想自己也许应该把门关上，然后直接去睡个好觉。
　　他总说她是纸老虎，但其实他自己才是，嘴上凶巴巴的，但心软的不行。
　　这时候去关了门睡觉，想来他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可是陈池感觉自己的脚步沉的像打了石膏，挪也挪不动。

　　“在这坐着干嘛，”陈池感觉自己垂在脚边的半只手臂被什么东西蹭了蹭，她抬头一看，面前的男人好像是小跑过来的，卫衣帽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但眼神冰冷，甚至好像有点不耐烦。“也不怕被蚊虫咬死。”
　　她刚想怼回去，手里被塞了一大袋东西，她想低头去翻，头顶的声音打断了动作，“吹风机和医药包。”
　　“你不是说把吹风机藏起来了吗？”

　　张劲感到有点好笑，两手揽在一起弯下腰，“陈怀瑾，你怎么考上的检察官？说什么就信什么，不动动脑子吗？”
　　陈池有点语塞，但又不知道怎么说，那张凑近的脸又道，“来这种小山村做调研，就该自己动动脑子想想，吹风机自己要带，这里的人可没这么瞎讲究洗了头还要吹，也不嫌麻烦。”
　　额，到底是谁要吹风机了，明明自己带了干发帽也没说要用啊。
　　但她还是接下了那只大袋子，沉的要命，也不知道手腕扭伤他是买了多少药。陈池听见自己的语气温柔和气，“谢了。吹风机用完了我给你送回去，药多少钱我转你。”

　　面前的人递过那只袋子，听见这话嘴角僵了僵，但表情很快恢复平稳，“先欠着。”
　　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是她还是清了清嗓子正声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以前就说过。”

　　陈池这一晚被噎的次数多了倒也习惯了，她也没再多说，提着袋子往屋里走，声音浅浅的，“你先等一会，我给你拿现金吧。”
　　她想药盒上应该也有标价，大不了一码一码算好再给他，也没多大事就是麻烦点。
　　身后的声音提高了几度，“那袋东西都是我自己带过来的，药盒我都拆了，你找不到标价的。”

　　“你不喜欢欠别人的，老子就是要你欠着。”

　　这语气实在不算和善，但却让人生不起来气。陈池顿了顿，转过身来，“行，那你要进来坐会吗，我给你倒杯茶，今天晚上谢谢你了。”
　　女孩提着一大包东西，院子里的灯光很柔和，映着她的侧脸，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她的眼睛像浸了水，透亮清澈，但也清冷疏离。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么娇娇软软的，一碰就坏，掐也掐不得，碰也碰不得。

　　“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没熟到共处一室。”

　　行。我们不熟。

　　陈池极力忍住想要一把把那些东西塞回去的冲动，扯了扯嘴角。“那慢走不送。”

　　张劲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挺正常一人只要一碰到这个女的就别扭的不行，明明心里憋着气不想理她，但是看到她那截细白手腕上一圈又青又紫的痕迹还是控制不住就心软。自己一路跑回去拿药包和吹风机的路上一刻也不敢停，生怕自己跑慢了被女孩拒之门外了。回来走进门看见她小小的身影缩在一处，看起来有点困了，但还是为自己留了一盏灯的那个瞬间，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感到开心。

　　自己从小到大都没遇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往那一站就能轻轻松松地让自己失控。
　　现在那女孩站在不远处勾起嘴角，脸上的笑容也很不真诚，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可就是这样的笑容，都让自己发自内心觉得，笑的真他妈好看。
　　操。

　　锁上门回到屋里，陈池翻开那个袋子，一只小小的吹风机，一个大药箱里面盛了满满当当的药，擦伤扭伤跌打损伤的药膏，感冒药消炎药甚至还有各种维生素。
　　他当自己手腕受了多重的伤啊，陈池感到有点好笑。在那药箱里面翻来翻去，看到箱底有一支小小的药膏，她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她伸手把那只药膏取出来，是祛疤的，锡管已经很陈旧，但里面的药好像一点没动，表面平整光滑没有凹陷，翻过来另一面上粘着一张小小的字条，纸张磨损的很严重，上面的字迹也已经很淡，但尚能看清内容。

　　君怀瑾握瑜，前程似锦。

　　刹那间水汽模糊了双眼，盛夏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池好像又回到了高考前夕的那个夏天。

　　毕业纪念册传得满天飞，高考的日期将近，大家的心情都十分躁动不安。张劲是自己所在班级的体育生，高考体能测试四五月份就要去考了，下半学期一直在操场训练，教室里面经常见不到人影，偶尔看到他，都是趴在那睡觉。

　　在他考试的前一个晚自习，陈池就感到莫名其妙的紧张，想要写点东西给他加油鼓劲，但又不好意思。一整节晚自习都心不在焉，心烦意乱的。

　　晚上十点多下课了以后，她坐在那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突然头顶被拍了一下，抬头看见弯着腰坐在自己同桌桌上的少年，嘴里叼着个棒棒糖，一脸漫不经心。“怎么这么慢，一教室的人都走空了。”

　　“要你管。”

　　“那不是在等你呢吗，陈池。”少年伸出一只手，宽阔的手掌心中央躺着一根牛奶味的棒棒糖。

　　女孩的声音软下来，“谢谢。”

　　他们每天都一块回家，潞州一中是重点高中，周围家属区住的基本上都是高中走读的孩子。他们俩就住在一栋楼，晚自习下课很晚，基本上都会一块。

　　其实他有一大堆朋友，十几个男孩子基本上都骑着单车，只有张劲不骑车，天天陪着陈池走路上下学。这点她一直感觉挺奇怪的，在她印象里面男孩子是喜欢到哪都扎堆的，不像她在哪都习惯一个人。张劲虽然算不上外向的性格，但每天上下学都雷打不动的抛弃自己那堆朋友陪着自己。

　　其实她心里很感激，爸爸是法官常年工作，妈妈是杂志社的编辑，虽然每天都会抽空回来，但是晚上基本都要加班到很晚，她回家的时候陈池基本上都睡着了。上下学的路上有个人陪着，感觉不那么孤单。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陈池心情有点低落，走得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前面迈着懒洋洋步伐的男孩停下来，蓝白相间的运动鞋挡住了自己白球鞋的路，他咬着棒棒糖的声音也含糊不清，“你今天走路怎么跟个乌龟一样？”

　　陈池一反常态地没有怼回去，半晌都没出声，只是低着头。

　　张劲拧住了眉头，弯下腰来，语气也温柔了很多，“怎么了”

　　见女孩不搭腔，他又耐着性子继续问，“怕劲哥明天考不好？”

　　陈池感到有点好笑，抬了抬眼，“你平时训练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考不好。”

　　“看来你平时很在意我的训练成绩啊”男孩直起身，笑的吊儿郎当，“怎么没见你来操场帮我拿拿衣服擦擦汗？”

　　觉察到女孩生气作状要打他，他忙不迭地摆摆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语气正经起来，“那你怎么不开心？”

　　张劲盯着自己因为训练被晒的黑不溜秋的手臂圈上来几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触感凉凉的，面前的女孩声音小的跟蚊子哼一样，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听见她小心翼翼地问自己，“你以后，还会陪我一起上下学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一向冷漠干枯的心里，有什么柔软的地方陷落下来，缠绕着女孩子软软的声线，暖融融的。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答，“当然会，会一直陪你到你高考。”

　　陈池眼里腾的升起雾气，眼眶也红了一圈。

　　张劲一下子就慌了，弯下腰把女孩的发顶揉乱，“姑奶奶我是体育生，不是特招生，我也要高考的。后面我考完体能测试还要回来准备高考的。”听见女孩子吸了吸鼻子，他感到手足无措。“我真不骗你，高考结束也陪你，你去哪我都陪。”

　　突然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支药膏。然后他听见女孩子温温柔柔的声音，“这是祛疤的药，药效很好，你要是考试的时候受伤了，用它不会留疤。”

　　他刚想说谢谢，又听见她越来越低的声音，“怀瑾是我的小名，我爷爷从楚辞里面找的名。怀瑾握瑜比喻人有美好的品德，就像你一样。”

　　“张劲，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一定会考得很好。”

　　女孩仰起脸，直视面前的男孩没有躲闪，她眼神安静温和，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爸爸说善良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的。”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点眼热，女孩真诚而炽热的话语反复在他耳朵里回响。

　　他低下头看见那只小小的药管上粘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大气又张扬，笔锋尽显，很不像一个娇软的女孩的字迹。

　　“君怀瑾握瑜，前程似锦。”

　　她没有写愿君一类的祝词，好像想用一个陈述句来表达自己的信任，还真是可爱。

　　陈池用手指抚摸那处被磨损得很厉害的字条，眼里弥漫的水汽渐渐散去，心里却酸涩不已。
　　他是笨蛋吗，给他送个药膏留到过期都不用，还放身边放这么多年。
　　真是矫情死了。
　　他肯定是故意放在药箱里让自己看到的，想让自己难过然后忍不住跑去找他吗，真是搞笑死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随手丢在药箱里面的吧，毕竟也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名贵东西。

　　陈池把手伸向垃圾桶，想把那根药膏放进去，想了想又拉出自己的包，把它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