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往知白》四升水

6、红烧肉

　　【学校】
　　林送我去了镇上的学校。朦胧烟雨里的林镇总带着一丝哀婉。学校青瓦白墙，衡宇飞檐。雨滴成线从瓦片间滑落，淅淅沥沥。“林，跟我上学。”我抓住他的手，往校门里走。

　　“知白，”他眸底平静，却倏然挣开我的束缚，“乖 ，去上学。”少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烟雨中，形单影只，透着无力单薄。

　　新发的书本带着书墨香，似乎对着知识有着奇妙的掌控力，我接收起来，也不算吃力。自嘲般的勾了勾唇角，我的倒霉父亲倒是没忘记把他彻头彻尾的书生气一股脑的丢给了我。

　　“贺”林的同桌突然转头与我搭话，窗外大雁成群飞过，漆黑一片。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林成绩很好，”他似是没有注意到我的淡漠，顿了顿，继续说到：“所以我不希望…”

　　敏感瞬间化成细密的银针，在我的心尖划开一道道缺口，我冷冷看着他，“我不希望…他把自己的位置平白无故让给了你。”他毫不在意的忽视了我的冷，露出带有敌意的微笑。“贺、知、白。”

　　“我知道了，”我平淡的回应他，林同桌的眼神，我是知晓的，那是无尽的嫉妒与爱慕。悲凉的笑意自唇角蔓延，苦涩于心底扩散。林，也是那样耀眼的存在。

　　“所以林，”我合上书本，“为了你，你永远都该是熠熠生辉的那一个，只希望你，未来不要忘记我…”

　　我逃课了，最后一节自习。我沿着校园的后墙翻了出去，墙角的歪脖子树长的还算高大，没费多少力气便跃到了校园后的大街上。但歪脖子树下种了一小块青菜，不幸被我踩秃噜了几颗。

　　“您好，请问您收员工吗？”我沿着街道，挨家挨户的问过去。“会做饭吗，小孩？”一粒石子从小巷深处砸来，落在我脚边，那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握着一把做工精巧的小刀，逆着夕阳，唇角带笑，满眼的不在乎。几乎在同时，我便透过他，看见了某些相似。

　　桃跟在我身后，“四号桌，一碗红烧肉。”他悠闲的倚在电饭锅旁，拖着长调嘱咐我。鲜肉的香泽自锅底横溢，亮晶晶的附着在肉块上，勾勒着挤压的纹理，软糯香腻。“我可以吗？”我出声问他。“当然，店里正好缺人手，欢迎你的到来。五百块一个月。”

　　桃慢条斯理的握起微长的卷发，扎成一个小型马尾在脑后，发丝是极深的黑色。“可以吗？”够了，这两个月…够我付的起林的学费了，“成交。”我伸手与桃击掌。他的桃花眼里盛满笑意“小家伙，红烧肉带走。”“四号桌客人呢？”我拿起桌旁的抹布，仔细清理飞溅的油污。

　　“走了。”桃却径直忽视了我的疑惑，从后厨去了店前，片刻后拎着一瓶清酒走了回来，娴熟的点燃一根烟，夕阳恰到好处的柔和，将他的轮廓定格在玻璃窗上，一遍遍描摹，烟雾缭绕，他在烟雾中沉醉。

　　“放那吧，不要你清理，别给我打碎了，”烟雾浸染过的嗓音混杂着沙哑含糊不清。瞧了瞧时间，我匆忙打包好红烧肉就从后厨冲了出去。回头时，桃的神情恍惚，透过烟雾的眼神似乎在凝视我，又好像飘在别的什么地方。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桃经营的是一家日料店，不过他从未让我去过前店，我便一直未知晓。店门前的小木牌上写着“Todd's日料店”，在微醺的晚风吹拂下，门前屋檐下的风铃犹豫地晃动“叮铃～叮铃～”

　　【林家】

　　我踩在众人放学的时间点上回到了教室，林的同桌满脸惊异地看着我：“你去哪了？”天生叛逆的劣根性在此刻悄然作祟，我勾起唇，歪头冲他笑，然后靠近他的耳边：“大解不畅。”上下唇皮一碰，我便编造了含混糊弄过去的理由。

　　见林的同桌满脸难以言喻，方才心尖上的数到缺口变像被缝纫机补丁一般，重又恢复了完整。

　　“林，”我打开林家的门，林抑的父亲又下海经商去了，屋内冷清寂静，林也不在。我把红烧肉从保温盒里取出，放在木桌上，然后跑去厨房煮饭，淘米，生火，加木，层层滤净，看着米粒逐渐从混浊中剥离，一片清明。

　　米饭下锅后，我又到屋前的角落里取出扫帚，扫帚很大，有一人高，使起来还有些费劲，我仔细的清扫着院落，扫帚硕大的颗粒摩擦在地面“哗啦哗啦”作响，裹挟着清寂，满院寂寥。

　　很好，我的内心平静而无波澜，

　　我还是

　　喜欢曾经的自己。